每一次都不可想像

身體和心

能被開發出

這樣的崩潰


___


想死的愚人

作者:孫得欽

出版:註異文庫

___


p.71


來了

來了


「想死」,

就像戀愛的心情一般

踮著腳尖到來了


就像細雨一般

潤物無聲地到來了


p.74


因為太陌生了

陌生到像被外星人的尖端

量子武器攻擊


每一次都不可想像

身體和心

能被開發出

這樣的崩潰


p.80-83


愚人曾經上山

學習生命的智慧

巫師教他認出宇宙

銘刻在萬物間的訊息


愚人曾經下海

學習生命的智慧

勇士教他認識海洋

如何孕育,又吞沒

無數的影子,而我們也將回歸其中


愚人曾在街上乞討

學習生命的智慧

大隱於市的仙人

教他打扮成愚人的樣子

邋遢、暴露、奇裝異服

獨自在人多的大街行走

直到他不再需要遷就他人的眼光

維持自我的形象


愚人聽過什麼是

「最好的安排」

愚人知道什麼是

「『我』並不存在」

甚至知道

「當下即是」


可是為什麼

我還是好想──


是最近的早餐出了什麼問題嗎?

是上次爭吵的某句話又在腦海無限重播嗎?

還是只是因為錢包空蕩蕩?


愚人問河流

河流只是沉默


愚人問太陽

太陽只是沉默


愚人問萬物

萬物的沉默如歌


什麼時候

胸口的小植物

已經長得亭亭玉立

愚人把它連根拔起

種在院子裡


p.110-117


聰明愚人說

「我不想活了,怎麼辦?」

愚人慌了手腳

差點把手上的茶壺打翻


怎麼會是他來問我

他可是

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有答案

的聰明愚人哪


為什麼?


這三個字快到嘴邊

愚人又吞了回去

這一題我不是太熟悉了嗎

有無數種回答

又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回答

像風聲


「我去找心理諮商師

但他說的每一句話

我都比他早一步想到


他的引導很有啟發性

他的同在感很誠摯

幾乎像是真的

但我沒有什麼要訴說

因為我的每一個訴說

都先一步被我自己消解

最終坐在那裡

只是假裝我略有釋懷

也還抱持著適當的困惑

使他不致於太過尷尬


我去找催眠師

感覺如一場RPG遊戲

而我只是外面按按鈕的玩家

他的指令我都明白用意

甚至都很有效

但只對遊戲裡的主角產生作用

潛意識浮現的場景

都像別人的故事

故事中傳來的神諭

則像我考試時寫的作文


我去找算命師、占卜師

得到神準的預測

得到溫暖的提醒

我看見命運的軌跡

也認同自主的力量

甚至能感覺到星辰的能量包圍我

更高的存在關照我

沒多久又被空虛佔滿

身體光是存在就趕到多餘

知曉命運我仍是這世界的異鄉人」


聰明愚人瞪大眼睛:


「你有認識好的邪教教主嗎

聽說很多聰明人

最後都加入了邪教

那裡面一定有什麼

讓他們覺得回到了家」


愚人強裝鎮定

把他學過的所有

智慧的話語

一股腦全說出來

(明明想死的是我啊到底)


最後補上一句

「但這些你都聽過了吧

我們還是先來吃點水果」


p.156-158


愚人還記得那種

彷彿跟外界失去連結

彼此只剩下對方可以依靠

的極端情境下

激發的極端情感

他的心臟還稍微感覺得道

當時留下的勒痕

每跳動一次

就讓人恍忽劇痛迷醉


但已經記不清楚

是生活的困境

還是戲劇性的激情

使他們來到這裡

究竟是兩個人為了在一起不得不死

還是兩個原本就想死的人

只因找到了可以一起赴死的人而狂喜?


最可怕的是

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人的臉


這讓他一直想吐。


p.166-173(後記)


愚人的出現,帶給我極大的自由,好像可以承載我在世上觀察到的所有事。畢竟人類的愚行如煙火,每天都在盛大地上演,繁花燦爛,我既是其中的一員,也對這樣的奇觀著迷不已。


愚人的愚,有時就是字面上的愚,有時剛好相反,有時兩者皆非。明白地說,愚人既不讚頌愚蠢,也不摒棄聰明,只是要鬆動任何固著的東西。他只是空空如也,隨波逐流。我想像他是橫向卷軸遊戲的主角,可以一次又一次,重新踏上旅程。他可以是任何形象,可以放大、縮小、變形,他可以是洞悉萬物的智者,也可以是鬧劇裡的丑角,可以滿滿的自我,在無明中執著於一切,深陷於命運的泥淖,也可以完全沒有自己的本質,只是面鏡子,一顆承載眾人慾望的泡泡。


事物沒有本質,事物的意義只在人心中,隨時在改變。愚人也是這樣,他隨時可以領悟,然後斷然成為另一個人。這不是愚人的特權,理想上,任何人都可以這樣做。



〈花園〉寫完後,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愚人故事,並集結成一本愚人故事集。後來筆記上寫了許多題目跟題材,〈想死的愚人〉是最早有了雛形的一篇。


這一篇是從「『想死』,/就像戀愛的心情一般/踮著腳尖到來了」開始的,寫下這三行,怦然心動,才感覺到,啊,這可以寫下去,而且可以完成。在這系列類似卡通的風格中,適合寫這件事嗎?確實有稍微猶豫一下。但是倒不如說,正是這種體裁,才讓我想到要寫這件事吧。這種怎麼說都不對的題目,最適合寫成一齣荒謬喜劇。


人有各式各樣具體的理由想死,這個故事中的想死,比較偏向,即使說不出任何具體的理由,想死還是不由分說地找上門來。相信對很多人來說,這並不陌生,畢竟人類是光是意識到身體存在就會感到不自然的生物。


說到想死,想到我的一位擴療老師在臉書上寫了一句話,她說「我天下第一喜歡人間的!」雖然世上肯定不是只有一個人這麼熱愛活著,但我好像第一次真的聽到有人這麼直率講出來,真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最近在看一部動畫《海盜戰記》,出乎意料的深沉肅穆而美麗。那是人命如灰塵的荒原世界,彌漫著死味,卻會讓人看得心裡猛然湧起生命的脈動。


柔弱的、只會禱告而毫無作為的廢物王子問厭世酒鬼神父:「所以愛的本質,是死亡嗎?」這裡的脈絡是,神父認為死亡是真正無私的奉獻,最接近無條件的愛,而世間的愛無論如何強烈,只是「差別待遇」,只是「偏愛」。這一段表面上宣稱基督精神,卻是十足的道家風采,道虧愛成。王子最終有了自己的領悟,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冷酷神情,說:「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種感覺好像,迷霧消散一樣。」他領悟的那種愛,像太陽,像白雪,像空氣。我羨慕也理解那樣的消散,那樣的冷,像冰的火焰,這是愛與死迸出火花的瞬間。人是可以一瞬間蛻變的。



雖然聽起來是兩個極端,但想死的人,說不定比其他人更愛這世界一點。想死,是那麼深切又那麼積極,需要一種愛的動力才能啟動。這是我從自己身上觀察到的,也是從別人身上觀察到的。


將完全成熟的「想死」,當成米其林美食那樣細細品嚐的時候,流淌到舌尖上的,是否會有豐富的滋味超乎想像?那滋味是否就是活著?這是我的疑問,確切來說,這是我的期待。



寫作〈想死〉的時候,並沒想過要讓它跟〈花園〉有任何主題上的聯繫,是確定要集結成書時我才想起來,它們本來就有關係。〈花園〉最初在構思時我自訂了一個規則,這個規則可能是從《南方四賤客》來的,那就是阿尼每集都會以莫名奇妙的方式掛掉。


〈花園〉三個小故事裡的愚人,在某種意義上都遭遇了死,但那也可能是他的重生。


(中略)



你駕車兜風,聽著

廣播,然後將死亡棄之一旁,揚長

而去,將死亡留給警察

  去發現。


——理查德•布勞提根

【死是一輛永遠停泊的美麗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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