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沒遲到
魂魄也非無家
言談也沒重寫
舌頭也非無活力
當初心
為了心
談起心的話
也沒忘記。
___
奧登詩精選(簡體書)
作者:(英)W.H.奧登
譯者:黃燦然
出版: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___
那也不是最後
那也不是最後,因為大約那時候
鰹鳥被吹向北方,回家去了,
叫皮膚下的隱秘性吃了一驚。
「奇妙的是那十字架,而我充滿罪孽。」
「漸漸靠近,完全慷慨,來了一個
期待多年的人,只為我而生。」
從那個不誠實的國家回來,我們
醒著,卻品嘗著那美味的謊言:
而男孩女孩們,雖說平等,但依然不同。
不,這些骨頭應活著,而水仙
和薩克斯管有某種東西讓人想起
亞當的額頭和受傷的踵。
1927年11月
*
短章
找碴兒,上戰場,
把英雄留在酒吧裡;
追捕獅子,爬上峰頂:
沒人會想到你脆弱。
天生的護士的朋友們
身體總是越來越欠佳。
當他身體健康
她給他一個地獄,
但她是一個靠山
當他生病了。
你距離成為一個聖人還很遠
只要你還因為任何抱怨而受苦;
但如果你不受苦,那毫無疑問
很有可能是你不努力。
我擔心很多戴眼鏡的傢伙
喜歡大英博物館多於上帝。
對我的各種個人關係
我開始失去耐性:
它們不深厚,
可也不廉價。
那些不思考的人
在行動中毀滅;
那些不行動的人
因不行動而毀滅。
我們都應當尊敬
垂直的人,
儘管我們只重視
水平的人。
這些已經停止追求
但繼續說話,
沒有做出貢獻
而是稀釋。
這些吩咐光
但沒有資格,
這些傳下
戰爭和一個兒子。
只希望溫暖
而不是傷害,
這些在大堆燃燒物上
沉沉睡去。
公共場合的私人面孔
比私人場合的公共面孔
更明智也更愉快。
1929-1931年
*
那易相處的
那易相處的
那儘管很少的
還有那好的
都是因為某種之間
也即僅僅到你
我是說從我。
誰跟誰一起
床單被褥說
而我和你
吻了就走了
論據充足了
心智平復了。
命運沒遲到
魂魄也非無家
言談也沒重寫
舌頭也非無活力
當初心
為了心
談起心的話
也沒忘記。
1931年10月
*
(摘自長詩:給拜倫勛爵的信)
我知道──事實並不真的令人不安──
不能挽回的挽回不了,知道過去不會死去,
知道我們看到什麼要看是誰在看,
我們想什麼取決於我們怎樣行事。
當處女擦乾身體,羨嫉使她變形,
但「性交後,人哀傷」表明
情人跟性事打交道必須警醒。
船已經把我帶到浮碼頭,旁邊
是長港灣,那裡滿是莎草和淤泥,
我乘坐的火車軌距採用英國制;
火車頭的陰影躍過小樹籬;而夏天
已經結束。我簽下一向的諾言,
要成為更好的詩人,更好的人;
如果運氣好,這回我會當真。
*
八月
(給克裡斯多夫.伊舍伍德)
八月屬於民眾和他們喜愛的島嶼。
輪船每天悄悄駛近來接受
碼頭感情激動的歡迎,而且很快
陡峭的石頭峽谷的奢華生活,
由激情或由本性善良而生下的
城市蠟黃的橢圓形面孔,
就紛紛被等候著的四輪馬車接走,或暴露
在不另眼相看的大海邊上。
在光的哄誘下他們過著夢想自由的生活;
也許會爬上那條通往沼澤的曲折老路,
玩跳山羊遊戲,進咖啡館,穿著
虎皮斑紋上裝和鴿形鞋。
小湖上的遊艇是他們的;
鷗女打聽他們,樂隊向他們
發表巨大聲明;他們控制
娛樂的複雜機器。
所有能激發作家的幻想或得到
母親的寶貝兒子那雙互相緊靠的眼睛
看不見可以做些什麼;我們再瞧瞧:
看見醜聞正抬起她的尖膝蓋祈禱,
美德站在十字架前懺悔,
綠手指開始認真處理分類帳,
勇氣被派往他那艘滲漏的船,
瘦弱的真理被辭退,不給評語,
狂熱的虛假得到極力推薦。
貪婪無恥地炫耀她赤裸的金錢,
愛的所有奇妙的滔滔不絕淪為
收藏家的一個俚語,機靈穿著皮褸,
美悲慘地到處搜尋食物,
榮譽為算計而自我犧牲,
理性被平庸扔石頭,
自由遭權力嚴重虐待,
公正被放逐,直到聖傑佛里節。
因此在這個危機和灰心時刻,
還有什麼比得上你那支嚴格和成人的筆,
可以用來警告我們遠離色彩和安慰,
花哨的乏味作品,揭露
學院和花園的邋遢陰影,
使行動緊迫並使其本質清晰?
誰能給予我們更近的洞察力,去抵抗
擴張的恐懼,野蠻的災難?
這就是我給你的生日祝願,因為此時
我正坐在四樓臥室的狹窄窗邊,
抽煙至深夜,望著倒影
在港灣裡伸展。那些屋子裡
小鋼琴已經蓋上,時鐘敲響。
而一切都受歷史的危險洪水
支配著,它永不會睡去或死去,
並且握住一會兒,手就會灼傷。
1935年8月
*
讓華麗的音樂
讓華麗的音樂用
長笛和小號稱頌
美對你臉龐的征服:
在那片肉和骨之地
她帝國的旗幟從
城堡高高地飄起,
讓炎熱太陽
照亮,照亮。
啊,但那無人愛者永遠
有力量哭泣
和猛擊:時間會給他們時機;
他們隱秘的孩子們
穿過你呼吸的警惕
走向不可原諒的死神,
而我的誓言瓦解
在他的容貌面前。
1936年2月
*
航海
碼頭上的眺望者站在他的災星下如此不是滋味地
羨慕的旅行要朝哪裡去?
當群山緩慢而平靜地劃著水遊走,而海鷗
放棄它們的誓言?那誓言是否仍承諾更合理的生活?
終於與他的心獨處了,旅行者可有
在風的更模糊的觸摸中和海的變幻的閃光中找到
別處真有好地方的證據,
像兒童在石頭和洞穴裡找到的那樣確鑿?
不,他什麼也沒發現:他不想抵達。
旅行是假的;假旅行其實是假島上的
一種病,在那裡心不能行動也不會受苦:
他縱容這種發熱,他比他想像的軟弱;他的軟弱是真的。
但有些瞬間,如同真海豚以飛躍和放任
惹來注意,或更遠處,一座真島
爬起來吸引他目光,打破恍惚狀態:他想起了
他在何時何地健康正常;他相信歡樂。
也許這發熱有藥可治,真旅行是一個終點,
那裡心與心相遇並且確實是真的:遠離這片
把雖然會變但總是同樣的心分開的海;然後
到處走走逛逛,加入假假真真,但不能受苦。
1938年1月
*
節錄P.194
而根據她自己的假設
她完全沒能力回答。
於是她突然恐慌起來;瞥見
鏡子裡的面容顯現
可憐的空洞光彩。現在
她如何能夠逃避自我厭惡?
驕傲還有什麼可做的,
除了一頭栽進泥坑裡,
自由還有什麼可做的,除了自殺,
自主還有什麼可做的,除了自絕?
*
節錄自《1939年9月1日》
我只有一個聲音
去拆掉折疊的謊言;
耽於酒色的普通人
腦中羅曼蒂克的謊言
和使大樓摸到高空的
當權者的謊言:
沒有國家這回事
也沒有人獨存;
饑餓不允許選擇
無論對公民還是員警;
我們必須相愛或死去。
(備註:譯者有備註奧登討厭這首詩,覺得不誠實。參見本書P.219)
*
我們相當熟練地掌握辯證法
我們相當熟練地掌握辯證法,
往下流的溪水怎樣變成向上爬的樹,
現在我們不是的有一天將會是,
為什麼某些相異者相吸,所有相似者相斥。
但何時發出改變狀態的信號
是否要由生靈或他們的命運來決定?
就算我們有可能成為偉人
甚或可期望生活富裕,
我們怎麼知道這是命運的要求
如同韻腳把真理強加於詩人?
我們需要急匆匆撲向我們的生活嗎?
事情必然會在適當的時候發生
並且沒有兩個生命會保持相同的節拍,
隨著年事漸高我們的歲數加速,
每個細胞內部變化過程的步驟
會在我們感到不適時深刻更改,
我們原生質黏液的運動
會修改我們關於命運的整個看法。
沒什麼是無條件的,除了命運。
對它下賭注是浪費時間,
跟它鬥爭則是無可饒恕的犯罪。
我們的希望和恐懼一定不能落伍,
沒有任何地區能把自己也包括進去,
評斷我們的判刑無異於活在地獄。
不過,假如結果表明我們的鐘
實際上竟然已由命運敲定?
一種平靜的態度會非常好
假如我們當時有在聆聽。
我們敏銳地懷疑我們已經遲了,
我們全神貫注的神情只是假動作。
我們實際上逐漸喜歡上我們的積垢。
並且依我的判斷,根本就不在乎
我們等待誰或要等待多久。
無論我們服從什麼,它都變成我們的命運,
使那些漂亮小鳥掉進羅網的是時間,
就我們當下而言,我們只是太舒適。
1940-1941年
*
但要是你未能保住你的王國
但要是你未能保住你的王國
並且像從前你父親那樣,遇到
被思想譴責和被感覺嘲笑的場合,
那就相信你的痛苦:讚美灼熱的岩石
烤乾了你的欲望,
感謝潮汐的嚴苛處理
將你的驕傲溶解,
旋風也許會安排你的意志
而洪水也許會釋放它
去尋找沙漠中的泉水、大海中
果實累累的島嶼,那裡肉體和心靈
終於解脫,遠離不信任。
備註:節選自第二章「配角,低聲地」。
*
愛得更多
抬頭望星星,我十分清楚,
它們才不關心,我是否下地獄,
但在塵世上冷漠是人類或動物
最不令我們感到可怕的際遇。
要是星星用我們不能回報的激情
為我們燃燒,我們有何話說?
如果感情不能平等,
讓那愛得更多的是我。
雖然我常覺得我
是星星的仰慕者,它們並不在乎;
不過現在看到它們,我也不能說
我整天把一顆想得好苦。
要是所有星星都隕落或失蹤,
我將學會眺望一個虛無的天空
並感到那全然黑暗多莊嚴,
雖然這可能要花我一點時間。
1957年(9月?)
*
急事急辦
醒來,我躺在自己的溫暖性的懷抱裡,傾聽
風暴在冬天的黑暗中享受它的風暴性
直到我的耳朵在半睡半醒時盡其所能
開始運作起來梳理那感歎詞的喧嚷,
把它通風的母音和水汪汪的輔音詮釋成
一句表明一個專有名詞的愛語。
然而,我還沒有想好讓舌頭說什麼,
加上粗陋和笨拙使然,它就說起讚美你的話,
把你當成月亮和西風的教子,
有能力去馴服真實或想像的怪獸,
把你生命的鎮靜視作一個高地郡縣,
這裡是刻意的綠,那裡是代表幸運的純藍。
雖然聲音大,但它肯定會覺得我寂寞,
於是重構一個特別沉默的日子,
就連噴嚏也可在一英里外聽見,還讓我
和你並肩走在火山岩岬角上,這時刻永恆
如任何玫瑰的凝視,你的在場確切地
如此曾經,如此可貴,如此那裡,如此現在。
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時辰,當一個
得意地笑著的魔鬼用美麗英語騷擾我。
預言這樣一個世界,那裡每一個神聖場所
都成了一切有文化的德克薩斯人參觀的沙埋地。
充滿錯誤資訊並被導遊們徹底敲詐,
而溫柔的心絕跡如黑格爾學派的主教。
懷著感激,我睡到某個早晨,它不會說
它在何等程度上相信我所說的關於風暴所說的話,
而是悄悄把我的注意力引向已完成的事情
──我那應付獅子般的夏天的蓄水箱
增加了很多立方米──急事急辦:
千萬人沒有愛也能活,但誰也不能沒有水。
1957 (?)
備註:奧登1972年底在《紐約書評》上發表了一篇向天主教社會活動家桃樂西・戴致敬的文章,《桃樂西‧戴,生日快樂),文中提到:「首先我永遠感激桃樂西・戴向我轉述了我有生以來在詩歌上獲得的最美的恭維,她因為參加抗議空襲警報活動而在第八大道與第六大道之間那座老舊的女子監獄裡坐牢,那裡的囚犯每週洗一次澡。碰巧我一首詩最近發表在《紐約客》上,最後一行是:「千千萬人沒有愛也能活,但誰也不能沒有水。」桃樂西・戴的一位獄友是一名妓女,她一邊走去參加每週淋浴一邊朗誦我這句詩。「天啊,」我想,「我沒有白寫。」他還在同年秋天接受《巴黎評論》採訪時提到這件事。對於以「詩歌沒有使任何事情發生」聞名的詩人來說,這確是最美的恭維。
*
摘自《六十歲序幕》
人會講會因為人會聆聽,
超越希望,去渴求一個第八天,
那時生靈化的形象將變成與神相像:
生命賜予者,請為我翻譯,
直到我終於完成我的屍體。
*
不可預測但如有神助
(給羅倫‧艾斯利)
春天及其興旺的葉子和聒噪的鳥兒又來到這裡
再次提醒我那第一次真正的事件,那第一次
名副其實的意外,那次曾經,也即宇宙的
一個小角落一旦變得夠放縱,賦予
某種不朽而自足、只懂得盲目撞擊經驗的原質
一次成敗各半的機會,它便有絕對膽量
去變得煩躁,一個要求獲得一個世界的自我,
一個從它自身之外更新它自身的非自我
帶著一種新自由,要生長,一種新必要,死亡。
此後,對於生靈,持續意味著變化,
存在既是為了自身也是為了全體,
永遠處於危險。
笨拙的冰龍
表演它們慢動作的芭蕾舞:多個大陸裂成兩半,
醉醺醺地搖晃在水上:岡瓦納大陸
迎頭撞入亞洲的下腹部。
但災難只會鼓勵實驗。
通常,是最適者消亡,不適者
被失敗強迫遷移到不安穩的生態位,他們
改變自己的結構並繁榮。(我們自己的鼩鼱祖先
是一個微不足道者,但仍能自認理應如此,
表現出一種我們的顯貴們永遠不會有的優雅。)
遺傳學
也許能解釋形狀、大小和姿勢,但無法解釋為什麼
某個體格會被賦予才能去對深思進行深思,
分離形式和質料,並註定要與其形象
不安地共居,懼怕雙重死亡,
一個祝願者,一個不對稱物體的製造者,
一個永遠無法在大自然的語法裡自在的語言學家。
科學,如同藝術,很有趣,玩弄真理,而任何遊戲
都不應該假裝要消滅那個緊鎖著的謎團,
什麼是正當生活?
當然,常識警告我兩邊都不要
買帳,但是當我比較他們對立的存在神話,
戴假髮的笛卡兒看上去比彩繪巫師像更偏離常規。
1973年5月
*
感謝你,霧
逐漸習慣了紐約的天氣,
對煙霾已經太熟悉,
你,她的未被玷污的姐妹,
我差不多忘了,還有你給
英國冬天帶來的一切:
現在故土的知識又重返。
急促步態的宿敵,
司機和飛機的威嚇者,
能飛者當然會詛咒你,
但我多麼愉快地
知道你在耶誕節一整周
被誘去探訪
威爾特郡的魔幻鄉村,
知道沒人能在我的宇宙被縮小成
一座古老莊園大宅的地方快步疾跑,
那裡四個結成友誼的自我相聚,
吉米、塔妮婭、索尼婭、我。
戶外一片無形影的寂靜,
因為就連那些其血液
旺盛得足以要求它們
整年都駐留在這裡的鳥兒,
例如烏鴉和歌鶇,
也在你的誘騙下抑制
它們興奮的感歎語,
沒有公雞考慮尖叫,
樹梢隱約可見地
不颯颯響而是保持在那裡,如此
有效地把你的潮濕
凝結成明確的水滴。
戶內特定的空間,
舒服,適合
回憶和閱讀,
填字遊戲、親密、樂趣:
被好味的晚餐
振作,被紅酒滿足,
我們圍成愉快的圈子坐著,
每一個都沒覺察自己的
鼻子但對別人保持警惕,
盡情地享受,因為很快,
當寬仁的日子過去,
我們又必須得再進入
工作和金錢的世界,
注意我們的行為和舉止。
沒有任何夏日太陽
可以消除各大報紙
投下的全球性陰鬱,
它們以敷衍的散文嘔吐出
我們麻木得無法阻止的
污穢和暴力的事實:
我們地球是一個遺憾點,
但我要為這個如此閒適
如此喜慶的特別間歇
感謝你,感謝你,感謝你,霧。
1973年5月
*
P.461
一首不誠實的詩是指它表達了作者未曾體會或懷有的情感或信仰,不管寫得多好。例如我曾經表達對「新建築風格」的嚮往,但我從來沒喜歡過現代建築。我喜歡老風格,而一個人即便是對自己的偏見也要誠實。還有,而且更可恥的是,我曾經寫過:
歷史對失敗者
也許會說天啊但不能幫忙也不能原諒。
那樣說,是把善與成功等同起來。如果我曾經奉行過這種的信條,那我就太壞了,但我竟然僅僅因為它在措辭上聽起來效果挺好便這樣說了,這是完全不可饒恕的。
在藝術中如同在生活中,沒禮貌不是指刻意想造成冒犯,而是指一個人對自己的自我過於關注和對別人缺乏體恤和瞭解的結果。讀者就像朋友,不應該大聲呼喝他們或以粗魯的親昵對待他們。青春的粗魯和喧鬧也許可以原諒,但這並不意味著粗魯和喧鬧是美德。
*
P.482
按我的經驗,機智需要綜合想像力、道德勇氣和不開心。三者都必不可少:一個沒有想像力的或怯懦的或開心的人很少會非常有趣。
*
P.503
里爾克的影響並不局限於某些技術訣竅。我相信,並非巧合的是,隨著國際危機變得越來越嚴重,這位日益吸引作家們的詩人正好是一個覺得干預別人的生活是傲慢和無禮的人(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特的,而每個人明顯的不幸也許正是自己的救贖之路);一個持續和完全地專注於自己的內在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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