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名:摯友(The Friend)
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
譯者:蘇瑩文
ISBN:9789869924405
出版:寂寞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___
內容簡介:
哀傷很痛,思念更痛,
但是不再想你,一點也沒辦法讓我快樂起來。
問:如果那種感覺消失了會怎麼樣?
答:我不想讓那種事發生。
我告訴心理師,不再想他,一點也沒辦法讓我快樂起來。
正如那首老歌所說:愛催不得,哀傷同樣也催不得。
一名教導寫作的文學老師毫無預警地獲知:好友過世了。
他是長年陪伴她的摯友與導師。即便對方數十年歷經紛擾複雜的婚姻及親密關係,兩人親近且深刻的友誼,仍持續不斷。因此當對方的三號妻子在追思會後,突然來電請託一項重責大任,她竟無法回絕。這項責任著實龐大──照顧摯友遺留下的大丹狗阿波羅,目測體重超過八十公斤。
在哀悼與自我修復的艱難處境中,她的悲傷因阿波羅而變得更加濃稠。她發現阿波羅不能明白主人突如其來的離去,並因之深深受創,嘗試以牠特有的緘默,木然承受這些變化。
想像與理解這頭巨犬的傷痛,讓她寧願違反禁養寵物規則,冒著被逐出租屋處的風險,也要繼續與阿波羅相伴。陷溺於失落傷痛的他們,竟然漸漸成為彼此的救贖……
我終於明白,你比我更能讀懂心思,
這也才發現,你的悲傷可能比我還深,還濃……
因為讀了作者的〈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所以繼續讀這本書,我覺得這兩本書都在處理死亡、離別、回憶和種種傷痛。另外,我邊讀也覺得這位作者讓我有讀到張亦絢的熟悉感,都對生活中各種大小事投注關注的眼睛,給予鉅細靡遺的描寫和感情濃度,有時讀著讀著你就會在文字中投入自己,跟著感傷起來。
但作者對「摯友」(也就是女主人公的朋友和導師,那位死去的教授)的複雜設定(差不多擦到道德的邊緣線,權勢性交多位女學生),我有點讀不懂這樣做的用意,他確實呈現了我們人事交往的複雜,但好像就僅此而已,恩我有點困惑。
D*
___
p.8(郭強生導讀)
尤其,在MeToo運動席捲全球,女性同聲撻伐性騷的年代,努涅斯卻描寫了一位花名在外的教授與崇拜他的女學生之間,一段長達三十年的友情(或是,另類的愛情?)。
怎麼可以為這樣一個經常與女學生發生性關係的男人之死哀慟欲絕?年輕的讀者可能立刻就會未審先判。努涅斯竟然還寫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想到法國國寶級女演員凱瑟琳.丹妮芙,曾因一句「我們那時男女之間的互動跟今日不同」遭到網友洗板出征。她口中的「那時」是歐洲藝術片的全盛時期,「那時」的男人指的是楚浮、布紐爾、費裡尼……可惜昔日銀幕女神沒有機會將話說完,也許她需要像努涅斯的文筆才能表達得更清楚。在今昔之間,在對錯之間,每個人都在經歷著不同的痛苦,也在見證著自己的蛻變。
這是一個多麼具挑戰性的任務,努涅斯卻辦到了,難怪令評論家與讀者們讚嘆不已。她筆下那個頗具自傳色彩的敘述者,在哀慟中對著亡者「你」細訴,寫下了「你」自盡後,她陷入悲傷無以自拔過程中的點點滴滴。不是為亡者辯護,更像是一個認真活過、年屆七旬的長者在告訴下一代:
生命本就是充滿危險的,不管有多少的預防與警覺,我們仍然一不小心就會受傷。
p.64
是的,我想,我心碎了。
你沒辦法解釋死亡。
而愛,值得更好的回報。
p.79
娥蘇拉‧勒瑰恩寫過一個故事,提到一名女人(沒名字但是讀者可不會搞錯,那肯定是亞當的伴侶,夏娃),著手抹滅亞當所做之事:她說服所有動物,去除亞當給他們的名字。(貓宣稱打從一開始牠就沒接受過那些名字。)除去所有名字後,她能夠感覺到差別:藩籬倒下,她和動物間原有的距離縮小了,與他們之間產生一種新生的和諧與平等。沒有名字的區分後,獵人和獵物間、食者與食物間不再有區別。無可避免的下一步是,夏娃把亞當跟他父親幫她起的名字還回去。她離開亞當,加入從支配關係自我解放的其他無名動物當中。但對夏娃而言,還有一個要脫離的關係,那就是她與亞當的共同語言。然而這時,她說,一開始她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為交談無法讓他們的關係有任何進展。
p.110-111
每次我去聽朗讀會,就忍不住替作家感到羞愧。我自問是否希望在臺上的是自己,老實回答:天哪,我才不要。而且不只是我,妳可以感覺到其他聽眾也不舒服。我記得自己心想,波特萊爾說藝術是賣淫,約莫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段期間,我仍然掙扎著寫小說。然後,有天我告訴自己,假設妳不寫這本小說好了,這世上不是還有不計其數的人想把小說帶進這個世界?事實上,小說是不是已經過多了?我真的以為少了自己這本小說會有什麼差別嗎?明知窮極自己寶貴人生創作的小說存不存在毫無差別,我又要如何找出這麼做的正當性?
大概就在那時,我碰巧聽到某作家在收音機裡的言論。我不記得那人是誰了,但對我來說,他大有可能是神。他說,如果隔年一整年當中,不如我們以往所知,會有龐大數量的小說上市,而是沒有任何一本小說出版,那給世界帶來的影響,基本上是沒兩樣的。但這話不對,因為我猜想在經濟面上會有巨大的衝擊。不過我知道他想說什麽,而且還覺得這話是衝著我來的。我就是在那個當下告訴自己:妳一定要改變自己的人生。
我並不是沒有遺憾。有許多次,我有種糟糕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個虎頭蛇尾的人,因為懶或是軟弱,才沒能堅持住自己的夢想。但如果我需要證明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只要仔細審視自己的閱讀就夠了。過去,我曾經是最熱情的書蟲,但幾年下來,我對閱讀越來越不感興趣,尤其是小說。也許這與我每天看到的現實有關,但那些活在虛構世界中的虛構人物以及他們遭遇的虛構問題,開始讓我覺得無聊。
有一陣子,我讓自己跟上潮流,跑去買下大家口中的大師傑作或所謂的美國文學鉅作,但我多半讀不完。要不,就是讀完了卻不記得。大多數時間,我幾乎一闔上書就忘了內容。最後,我差不多停止閱讀小說了,而且發現自己絲毫不覺得懷念。
p.119
考慮要不要重讀是很冒險的,特別是喜愛的書。我們大有可能,不再那麽愛那本書,無論理由何在。這種事對我來說太常見(而且年紀越大越常如此),後座力是那麽令人沮喪,以致我現在拿起從前喜歡的書得小心翼翼。
p.123
這裡容我打個岔,我不懂我們為什麽會稱呼耽溺女色的人為色狼。我們都知道狼的性格忠誠,只有單一配偶,還是犧牲奉獻的父母。
原住民說,狗為人帶來人性,我喜歡這個說法。同樣的(雖然我不記得這是誰說的):看到狗有多愛人類,我才不至於徹底厭世。
p.212
我看著阿波羅睡覺。牠側躺著,身側平緩地起落。牠吃得飽,有溫暖的家遮風擋雨,今天散步走了六公里。和往常一樣,當牠半蹲在街上上廁所時,我為牠擋著路過的車輛。還有,在公園裡有個邊發簡訊邊運動的慢跑者朝我們過來,阿波羅在他撞到我之前先吠叫起來,還擋在我前面。我今天和牠玩了好幾次拔河,和他說過話,除了唱歌,還讀了幾首詩給牠聽,刷過牠身上每一根毛。現在,看著他睡覺,我覺得好滿足。隨著滿足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感覺,特殊又神秘,然而同時又那麽熟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整整花了一分鐘,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我們算什麼呢,阿波羅和我,如果不是孤獨、包容和互相致敬?
能定調真好。不管有沒有奇蹟,無論發生什麽,任何事都不能拆散我們。
p.298-301
我一度擔心寫下這件事可能是個錯誤。你寫下文字,是希望能夠留住一件事;你寫下經驗,部分是因為經驗本身的意義,部分是為了不要輸給時間:不要遺忘。但這麽做總是有可能引發反效果。對「經驗」的記憶或許會輸給「寫作」。就像有些人對旅行地點的記憶,就只是他們在那些地方拍下的相片。到了最後,寫作和相片所摧毀的「過去」比保留下來的還多。所以情況可能會變成:書寫已過世的人,甚或太常提及他們--結果是你或許就永永遠遠埋葬了他們。
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沒辦法確定自己是否愛他。我談過不少次戀愛,從來沒有過任何懷疑,但是他--嗯,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誰知道愛是什麽?那就像神秘主義者想定義信仰,像我不知在什麼地方讀過的:既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像這樣但不是這樣,像那樣但不是那樣。
但是,若要說一切都沒變也不對。我不想用類似療癒、恢復或結束這些字眼,但是我知道有些事不同了。有點像是「準備」的感覺,也許吧。這波感覺還沒有到,但正要釋放。放手的感覺。
(中略)
她在不知何時種下的玫瑰如今已經盛開,綻放出鮮紅與純白,香氣讓人忍不住嘆息。我想,那幾年間,這些花一定曾經是她的快樂和驕傲。讓我難過的,不是她可能會想念這些花,而是她的沒辦法想念。我們所想念的──我們失去與哀悼的,不就是這些讓我們成為那個深藏在心底、真正的自己?更別提那些我們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一切。
我一定是年紀到了。而且,時間來得比人們所想的要早。
我看到你曬太陽曬累了。我們不要過度,好嗎?今天的高溫會來到三十二度。
也許我該去幫你拿點水。既然要去,不妨順便幫自己准備一大杯冰茶。
哇,你看,有蝴蝶。一大群蝴蝶,好像飄過草坪的小小白雲。我不記得自己曾看過像這樣一大群一起飛,倒是常看到他們一對對地飛。我猜是白粉蝶。太遠了,我看不到牠們的翅膀上有沒有黑點。
牠們應該要當心,你這個會吃昆蟲的傢夥,只要張開大嘴巴一咬,差不多就能把他們全部吞下肚。啊,朝你過去了,牠們大概以為你只是草地上的一塊大石頭。一群蝴蝶像糖果紙一樣飄落在你身上,而你──連動都沒動一下。
咦,那是什麽聲音!那隻海鷗是看到了什麽,怎麼叫成那樣?
蝴蝶又翩然飛開了,朝海邊而去。
我想呼喊你的名字,但那幾個字卡在我的喉頭。
噢,我的朋友,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