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們通通是要下地獄的。

顥倫說等地獄相見,一起重建這樣的酒吧

人們會在烈火中死得不願再活

我們抬起頭,總以為會看見

從天堂跳下紛紛的肉體

「我們僅有的地獄

竟變得如此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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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犬

作者:扈嘉仁 

出版: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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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犬

 

 

約在這裡等我

我以剩餘的故事餵你

故事,總在將以前說罄

請看著我遺忘,看看你

在我遺忘細節的地方

長出明白的臉孔,狗狗

我開始看漏

你變得透明的身體

狗狗,你是不是還在

我的面前慵懶趴下?

所有故事都在

嘗試說罄以前

假如你忘記

我仍會說我愛你

 

 

點石成金

 

 

活在平白無故的耗損

我們,覺察造物的平庸

心生厭倦,起初是石頭

然後是房外小心增長的盆栽

太陽供事物領受光澤

斑斕但不富有,時序中靜默褪色

在面前,彷彿可有可無

一截成金的手指

在不易的觸摸施展變術

起初是花園,為噴水池旁

張嘴的金絲雀留下沉默的歌唱

繼續伸手,只要

撫摸,懷裡的人逐個化做雕像

玫瑰與靠近都在腐朽半途

移入黃金的宮殿

靈魂的跨行

轉帳,每次抵銷一半的金額

我在虛耗中學會鋪張

打磨愛過的人,讓彈跳不能的心

持續發光,一具肉身堪稱寬敞

金庫般囤積世界匱乏的總量

我多想停止清點

停止以美奪名的橫暴──停止

活在金質的幻象獨自

完成一件事情

歉意,面對平庸我心懷

黃金的手藝,為一切

點明珍貴,就是精密的完全

世界,同時將一層一層脫落

如壁癌顯現乏力

成為黃金惡魔之前

擁有一次機會,從詩人變回

一個為生活而活的人

一個在痛感中流血

流淚健全的人

擁有過一次機會

但我選擇握緊雙拳

鬆手的一天,是善美

完全掌握一切的那一天

 

 

即興之一

 

當你說有什麼

像詩的時候

我都覺得事物在你眼前的樣子

比你沒看過的

每一首詩都好看一點

 

 

凝視

 

 

當你凝視我的胸口

凝視,就是電鑽高速在旋轉

胸膛緩慢長出花叢

根莖連住腎、心、胃、脾

分離的官能經由光纖在傳導

只是凝視,也太過專注

讓房內定格成色塊成群的流出景框

房間脫離了你,讓你成為空間懸置的空間

我成為一株植物

全然靜止在你的意識

你把視線緩緩移開,我再無能看見

胸口閃爍兩下即變消失的花叢

一道漆黑的鑽孔,縮小

成為毛細的黑洞。

 

 

Hoydea

  --致新光路上無酒不歡的夜晚

 

沙發區,聊天的音量

招惹鄰居又把瓶罐砸下

因為年輕這項罪行

我想我們通通是要下地獄的。

顥倫說等地獄相見,一起重建這樣的酒吧

人們會在烈火中死得不願再活

我們抬起頭,總以為會看見

從天堂跳下紛紛的肉體

「我們僅有的地獄

竟變得如此擁擠。」

 

也許往後站幾步

就能從門縫窺探現在

翔翔彈奏吉他,阿凱、垂華像默劇交換著對白

我正半透明的坐在他們與酒瓶中間

抖落手邊菸灰,笑瞇眼

和未來的自己交換了眼色

年過三十以後

我將隔著門板窺探現在

也許偷聽有人背誦青澀的台詞

女孩分享心事,我發現她耳際的黑痣

開闔的嘴型隔著空玻璃瓶在變換

想開口說些什麼,有太多的人在說

比如小綠和他的琴酒

羅易和他稱之哲學的傷感主義

 

我們本該放縱

像審查未過而被消音的慶典

一支支菸在唇間燒灼未竟的語詞

菸絲在我的面前攀爬階梯

集結煙團,燈管照射下很像是我的靈魂

飛上天堂俯瞰,我想說沉默變能滯空

狙擊整個人間的憂鬱

 

 

NPC的一天

 

 

踱步來回

在城門外

派發著話題

給經過的彼此

無關緊要的每日任務

 

我們在不同時代

穿穿換換同一套戲服

城門邊漫步

白天的對話框

框出好天氣

或差強人意的心情

一個人一生能有多少

問題等待耗損?

 

沉默以外的那些部分

短短一天就被複述完了

誰仔細

在觀察NPC

等待一種

肯定不會到來的衰老

 

天黑了我們再無話可說

晚上在餐桌和床

兩處來回走動

沒有任務。「……」沒事了。「……」別點擊我。

……」我連沉默都要向好事者誠懇表態

全宇宙的無聊積蓄著同一種絕望

我頭頂上的燈泡

……

好吧其實

……

願意

……

為你呈現全宇宙的枯燥

繼續用游標說你想知道

 

 

再見了,狗狗

 

 

火舌舔拭你

積雪那樣厚重的毛皮

你不像洗澡那樣子抗拒了

我不敢去想像

灰燼的深處有沒有天堂

 

走近熟悉的家門

門推開,黑暗中寂靜

慢慢拉出我的影子

盛滿面前的空碗

 

我看牽引繩垮散在地面

夢見一片草原

空曠讓我想開口叫喚

但名字,是不是不該動搖

你那得之不易的奔馳?

你可以跑得更遠

 

沒有了項圈

狗狗,你和我都將從

固定的散步路線得到解脫

在這最平靜的時刻裡

牽引繩拴著比狗

更白的牆壁

 

 

p.204-205(摘自後記)

 

  你即將闔上這本書,而我終究不會知道你從《食言犬》帶走了些什麼。我想閱讀,和書寫相仿,終究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即使我們在現實相聚,面面相覷,試圖從彼此的反應中謀求「折衷」的,關於這本書的話題,但是很大程度,已無關乎創作,也無關乎閱讀。文字蓋棺以後,一個作者所賴以相信的,我想最多不過是種存在時差,而短暫的共振。

  這種「時差」有時候讓我感到不安,尤其那些詩歌中寄宿的個人心事,已經在我幾近自我牆破的潔癖下,反覆安放、挪移,求得微小的視聽秩序;但我知道緊鎖的房門終究會被推開,透明不可見的身影,勢必隨之湧入,在我面前翻箱倒櫃。而我既不能阻止也毋須去阻止。只能繼續待在門戶洞開的房內,和房間一起等待意外到來的訪客。

  完成以後的等待,有時卻是讓我充滿期待,一首詩甚或一個句子,經某雙眼睛很偶然的停留,或許抵臨此時,尚未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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