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越南現代小說選

作者:南高, 蘇懷, 日進, 阮氏瑞宇, 阮輝涉, 阮玉四 

譯者:羅漪文

ISBN9786267236949

出版: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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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臺灣第一本由越文直譯的小說選集

呈現越南文學複雜而多元的面貌

一個經歷殖民、內戰、分裂、統一的國家,人民的精神世界是什麼?

 

  這是臺灣第一本由越南文直譯中文的小說選集,精選六篇越南文學中的重要作品,歷史跨度七十年,涵蓋北越與南越、男性與女性作家。

 

  南高的〈志飄〉經常與魯迅的〈阿Q正傳〉相互參照,描述一個農村中面目可憎的地痞流氓如何當官僚的打手、苟且偷生,又在嘗到愛情滋味後,渴望成為一個好人。蘇懷的〈另外三個人〉描述越南共產黨的土地改革政策造成人民的痛苦,及市井小民如何陽奉陰違地利用革命之名獲利。日進的〈難眠之夜〉描述戰爭中如草芥蜉蝣般易消逝的年輕人,以及在農村癡癡等待孩子們歸鄉的父母。阮氏瑞宇的〈一個下午〉描述一位看似進入現代生活的獨立女性,仍然難以逃脫殖民者與父權的凝視。阮輝涉的〈水神的女兒〉描述改革開放後現代性的浪潮如何作用於一個沒有知識、孔武有力的農村青年身上,他流浪、求生存、追逐愛情的同時,在孤獨中滅頂。阮玉四的〈無盡的稻田〉以兒童的目光描寫與一位「妓女」的相遇及短暫相依的溫暖,呈現南方農民隨水而居的生活及農村女性時常面對的暴力。

 

  這幾篇經典作品呈現越南歷經殖民、內戰、分裂、統一的樣貌與精神細節,圍繞著農村、女性、革命,以及對現代性的渴望與受挫,提供理解越南百年來變化的多元視角。

 

 

出乎我意料的好看,而且閱讀時會在很多方面感受到越南和台灣在歷史上相近的地方(都被殖民過、都有國共之爭),像是《另外三個人》裡的審訊畫面讓我聯想起閱讀白色恐怖小說的毛骨悚然感受(只是我們立場相反,我們是國民黨審共黨,他們是共產黨審國民黨。在小說中我還看到他們反水後大富大貴的一個角色,還去台北參加反共大會。讀到這裡對我這個台灣人真有種黑色幽默的味道)

這六篇小說,最讓我震驚的是阮玉四(Nguyễn Ngọc Tư)的〈無盡的稻田〉。

當我讀完時,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哇。這篇短篇小說的力量簡直大得驚人。文字給人的感覺是如此赤裸、毫不妥協。故事本身相當殘酷。社會與貧困彷彿壓在鄉村裡每個人的身上,身處其中的人們最終互相傷害。然而,那些依然渴望得到一絲溫柔與慰藉的人,卻往往被那份希望傷得最深。

 

(額外的感想,春山每次出的書怎麼都那麼合我心意啊)

這本書無論選文、翻譯都不俗,非常非常推薦閱讀!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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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南高〈志飄〉

p.50

 

  醒來以後,他發現,自己老了還孤身一人,真替自己的人生感覺難過。怎麽會這樣,難道他已經老了嗎?才四十出頭……再怎麼說,那不是人們才開始要打算的年紀,他已經到了人生的下坡處。像他這樣的人,承受許多毒素、艱辛折磨卻從不生病,一旦生病就表示身體已嚴重敗壞,就像秋未的風雨報知寒冷的冬季來臨。志飄似乎預見自己這年紀的前景是饑餓、病痛與孤單,而孤單比饑餓與病痛更可怕。

 

摘自 蘇懷〈另外三個人〉

p.108

 

  我坐在草蓆上,感覺自己像這些人一樣正在漂泊。阿廷環顧四周,然後擦了擦裝鹽巴的塑膠罐,把它翻倒過來,倒給我一杯酒。

  不等我問,阿廷又說了一頓,從他在茱村被捕的那天起,很多驚悚和痛苦的事情,卻像是別人的故事一樣滔滔不絕地講。

  阿廷咋舌,「到那般田地就只剩下死路一條,三代窮光蛋卻被鬥成三代當官、三代特務,都是撒謊、都是撒謊精。」

 

摘自 日進〈難眠之夜〉

p.183-184

 

  跟其他無關緊要的遊擊兵相比,阿平最為知名。第一是因為他年紀小,而身材又更小了,但成績卻比其他人出色。他的第一個戰功是利用了民衛隊員們的信任,偷得一把槍出逃解放區。後來,他連續參加多起殺戮:兩次引爆地雷炸掉國道上的客運、一次射傷民衛隊小隊長阮伯福、三次突襲隴市場橋。他在周遭幾個鄉鎮赫赫有名,口袋裡有兩份縣委的表揚狀、一張省委的獎狀,還有一張在殺美軍勇士比賽頒獎典禮上所拍的照片。現在他倒下來了,他的屍體被拖回民防營附近的聯絡室。他穿一件薄薄破爛補丁的上衣,過短的短褲竟還在臀部那裡補上兩塊不同顏色的布片。小男孩的頭髮蓬亂,臉色慘白,雙頰深凹,手和腳細瘦如蘆葦管,樣子十分悽慘,如同阿對老頭曾經勸過阿雄:「你愛跟誰,我管不著,但你跟這邊好歹還有雙鞋子、有件衣服可穿,過去那邊光溜溜地死掉,誰會可憐你?」

  這句勸告悽慘地表白了被連綿不斷的戰爭煙硝所折磨的農村群眾的心理。那邊的主義,這邊的理想,自由、民主、和平、解放、民族、主權以及其他,多年來只是畫餅充饑。虛幻的餅並不能使貧苦的農民豐衣足食,反而使他們更加的饑餓與貧困,最後農村被摧殘得寥落、破敗。雖然,倒塌的房子可以重蓋,荒蕪的土地可以再耕種,但鄰裡同胞之間的情感遭到仇恨分化,又何時能夠弭平?

  這一點,阿對老頭最清楚。老頭見證過沾親帶故的人們之間的仇恨眼神,也見證了被摧毀到不懂得傷感、無動於衷的靈魂。他們的靈魂已經堅硬無感。在不安難眠的夜裡,人們埋頭躲在深挖到地下的防空洞裡。如果晚上發生衝突,那麽白天將是一片破敗,人們看見的不是惡夢,而是真切的實景。這個人的眼睛瞎掉,那個人的耳朵流血,誰的手腳四處散落,而恐怖的是親戚朋友間又有某個人永遠埋在土堆裡。在鄉野之地,家家戶戶都得替這邊或是那邊的死者立起牌位。這種悽慘的景況,讓位處火線上的農民產生了某種特殊的生活氛圍。他們沉默寡言,眼神不再靈動,舉止失去熱情,就這樣日復一日,他們引頸期盼戰爭結束,卻也依稀知道戰爭將永無止盡進行下去。

 

p.200-201

 

  這件事發生至今將近兩年了,當時所謂「革命之光」還沒有蔓延開來,也沒有足夠力量逼迫人們跟隨。但等到西寧省的第一記槍響後,火線擴大起來,一些埋在地下的武器被挖出來,一些恐怖的暗殺開始發生,以至於聾五老頭終究得屈服,而在農村的靜謐幽黑中還有多少人必須跟著屈服?人們僅希望能夠平靜地跟水牛生活,犁幾片田,此等微小夢想卻多麽難以實現!在戰爭的箝制裡,沒有人可以昂揚中立,只能被迫選邊站,不是這邊就是那邊。而無論跟隨哪一邊,樸實人民的生活都被翻攪成一團混亂。例如聾五老頭的遼闊園子就被搞成聯絡站和藏身的地窖。地窖從水圳的無花果樹根底下開始挖掘,橫穿過地下,抵達豬圈的底部。漸漸的,國道上的炸彈案、埋伏攻擊、零星射擊事件,或是破壞橋梁的攻勢等,都從這個特殊的藏身處發出。聾五老頭乾脆徹底裝聾。他不看,不聽,不說任何一句話,尤其是那天,他的寶貝孫子拎著馬刀回來,大聲威脅老頭不准反抗革命、不准攔阻人民的起義氣勢。無禮且忘恩負義的舉動,著實狠狠打擊了聾五老頭的耗弱精神。那分痛楚隱隱撕裂著他,使他經常生病且不時瘋瘋癲癲。老頭子躲避所有人,躲避跟阿用碰面。他的江山縮小到一個狹小、陰暗的房間裡。當然,這樣的生活作息是無法「阻攔革命」的,阿用因而獲得省級發下來的一些獎狀。阿用現在的任務是吃監視著國道上往來的車輛,提供訊息給在區域內活動的幹部和遊擊兵。他家裡的秘密地窖被當成重要的聯絡據點。很少有捜索進到他那偏僻的村子,即使國家力量進來也只是粗略地看過。彼時,許多戰場同時展開,許多戰役激烈開打,區主力軍已經出現,但轟炸尚未真正毀壞偏僻的村莊。只是各地的日常生活節奏開始被攪亂,在同一個村莊裡,撕裂相殘正逐漸成形,在同一個家族裡,有人在這邊當兵,有人在那邊戰鬥。

 

摘自 阮輝涉〈水神的女兒〉

p.314

 

我向鳳太太和女性友人講述我的河邊村落風景。我的家窮,望著河水,也是窮。洪水來臨的季節,我喜歡在河灘上游泳,浮在水面上撈木柴。那條河因為浮沙而紅艷。那些朽木滔滔漂流,那些漩渦讓人頭暈,那些沙蟲瘋狂跳躍,無數蜉蝣和蟲子死得理所當然,屍體覆蓋在河岸邊一層白。它們不會煩惱道德,它們也不雄辯。

  鳳太太問:「你喜歡這樣啊?」我說:「還算喜歡。」鳳太太說:「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你要知道這世界很遼闊。」

  我沒有回答。我覺得我和村民們的生活很普通簡單,不用問太多問題。我們活著、長大,數千數萬世代相銜相繫,橫豎都是謀生、家庭、宗教、房屋、慾望……我們哪裡需要太多錢,太多的房子,太多的道德和英雄?轉眼間是早晨,已經中午,已經下午。轉眼間是春天,已經秋天,已經冬天……只有憂愁是永恆。

  我說:「只有憂愁是永恆的。」鳳太太說:「有可能……但你不要肯定……」我形容那些蜉蝣,那些蟲子的屍體被浪濤推上岸。我突然發現人類要退得很遠才能打撈到些許文明價值的遺跡,就像今天我們會因為一句翹詩、一座占婆雕像、一枚留在陶瓶上的指紋而感動……成千上億的蜉蝣、蟲子死了卻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摘自 阮玉四〈無盡的稻田〉 

p.332

 

  阿田有困惑的時候,他常問我:「別人是怎樣愛媽媽?」他的臉部略略鬆弛,當他知道送給她髮夾、一顆新鮮的椰子或是一條弓身魚,就像別人送給媽媽一樣。而每當分開的思念,每當靠近的渴望──渴望可以將臉埋進到某人的身體裡……就像每個孩子最尋常的意念而已。然而阿田的眼睛還是飄浮著懷疑,他決定自己承受著,自己去探索。例如今晚,是什麼讓我的心感覺刺痛,是什麽讓我氣憤、感覺沉重?

 

p.339

 

  隔天早晨,四嬸去市集,到船塢通知:「小武的老婆離家跟男人跑了。」跑興慶河段的船主告訴幾個商販,到了下午阿爸才接到消息,那時他正在替一間靠近大市集的屋子架橫梁。聽說,阿爸還笑,生氣的樣子:「你爺爺的,沒有別的玩笑了嗎?」難以置信吧,當一個人以為只要自己用盡心意去愛,攬去所有生活中最辛勞的部分就能夠獲得公平的報償。有點可笑……阿爸從屋樑滑降到地面上,顫抖不已……

  回家的旅程似乎很漫長且殘酷,幾乎榨乾了阿爸。他苦澀地笑,當看到媽媽的衣服還掛在家裡,連同浴巾和舊的夾腳拖鞋,彷彿媽媽正在鄰居家串門子,只要阿田去叫,媽媽就會匆匆跑回,開心地問:「再去這趟,就湊夠錢買彩色電視了,是嗎?」

  仔細觀察就發現,媽媽什麼都沒帶,這個細節讓留下的人痛徹心扉,顯示離開的人沒有思索、考慮,沒有絲毫猶豫,只把身體一抖,乾乾淨淨,就這樣。

 

p.355-357

 

  離開荷塘村以後,我們姊弟渴望種樹,因為深知自己不會有機會回到尋常人生,似乎,我們思念,洶湧地思念,思念著可以在種滿牛奶果樹的地裡奔跑,可以自己種植任何一棵樹,樹結果,果可以吃,很香甜。但那個微小的夢想長大後也是纖弱的,一處尚未坐熱就得移往他處。幸好這次在枯草區我們停留比較久,好照料新添的鴨群至羽毛稍稍豐滿。某天,阿田跑去看小樹生根,忍不住叨唸:「要是我們的地就好了……

  我笑,這太遙遠了。有一次,某個下午經過村子,我們遇到正含飴弄孫的老人們,阿田愣愣地站在朱槿花籬笆旁邊,「要是這位是我們的爺爺,將就愛他也不頼,是吧,阿姊?」聽到這句話,我頓時覺得我們好窮、好窮,窮到……沒有爺爺讓我們去愛,只能在路邊欣羨一場。我搖頭,算了,萬一我們喜歡上他,將來離開會很難過。況且,曾經體會過那分撕心裂肺的離別,還不知道怕嗎?

  遊牧的生活使我們強迫自己不要愛,不要眷戀任何人,以免依依難舍,要保持淡漠才能捲起帳篷、拔篙前往另一片田野、另一條河流。我們比起任何一個趕鴨人更為居無定所,因為阿爸的那些戀情愈來愈短促。

  阿爸曾出現些許正常的樣子,他會說笑,會朗聲附和,在有人的時候(這「人」 不包括我們姊弟倆)。很多時候,我忍不住吃驚,以為遇到了昔日的阿爸。有時候,村裡的人巡田經過我們的帳篷,阿爸還吩咐:「阿娘啊,烤幾條魚乾,阿爸跟伯伯們喝幾杯。」我弟也開心地拿瓶子去店裡沽酒,他喜歡聽阿爸叫:「阿田,阿田…… 只是短暫的開心而已,當人影消失,姊弟倆苦澀地看著阿爸像演員下場,消瘦、冷清、徬徨、孤獨。

  不,一個人的時候,阿爸更可怕,像極了吃飽獵物的野獸回巢。野獸躺著咀嚼回味獵物的滋味,渴望著下一隻。有時候,掙扎對抗讓野獸的舊傷口發疼,牠舔拭著血痕,而我驚恐地發現那傷口日益膨脹。偶爾,我會想起那個荷塘村的女人,想起那天早上的她慌亂、不解地追著船跑。她大概已經回去了吧,把女兒接回來,把衣服掛回櫃子裡,愛上別人也沒關係。但永遠的,她忘不了被半路拋棄的羞辱(證據是我們三人也沒忘記她)。對於後來的女人們,阿爸計算得剛好,剛好夠愛、夠疼痛、夠難堪,拋棄的時間也是剛好。有人才轉賣自己的小店面,有人才對老公、孩子說出斷情的話,有人才決絕地分割財產,有女子即將嫁到夫家,後屋的大小木柴排得滿滿……通通都沉迷於愛情。阿爸帶她們走一段路,剛好夠讓留下來的人認清她們的背叛,然後她們就被甩到岸上來,而回頭路已經封鎖。

  阿爸毋須太費力氣去征服(那些鄉巴佬會以各種方法親手將自家女人推向阿爸,他們喜歡喝得醉醺醺,喜歡用拳腳證明權威。種地的疲憊使男人們枯竭,有時一整輩子,他們不跟女人講過半句溫存的話語。他們不會挑逗、愛撫,有需求的時候,他們把女人翻過來,滿足了就轉身呼呼大睡)。還會有多少人將品嘗我爸所賦予的苦痛,我自問,當我看到一名年屆四十的男人,那笑容、那言語、那深遽的凝視都充滿魅惑。天啊,除了我們姊弟,沒有人看得見那張好看方臉的背後是深淵、幽黑、無邊無際、容易失足。

  所以每當阿爸面帶微笑,深深凝望著某個新女人,我們備感憂慮。帶著昔日的情傷(而我們姊弟無力阻止),阿爸牢抓著那人,把臉深埋入肌膚、啃咬而內心冰寒。阿田苦澀地說:「阿爸做這種事像鴨子交配……」我喝止:「別胡說……

  但打從心底,我也想過,阿爸異乎常人。比起隨著季節、按著本能發生的關係,更加寡淡無聊的是阿爸的內在已蕩然不存在任何感受性,他的神情狠絕,尚未邂逅就已算計著戲耍背叛。

  阿爸把我們推入綿長的匱乏裡,每次換個地方,很難分辨我們是離開還是逃離。我們失去了被送別的權利,失去了可以依依不捨地揮手,可以獲得幾樣鄉村禮物和一弓熟蕉、一把在園裡採下的甜菜,加上若干眷戀的吩咐:「保重喔!」

  我們姊弟用盡力氣去收束自己,不讓憤怒與厭倦噴發,我們帶著鴨子去很遠的地方覓食,從早到晚瞎逛。曠野的風無法冷卻我們的心火,風頂多只吹乾我弟弟臉上無時無刻掛著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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