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
害怕
自己如此
燦爛
如此光亮如此
空洞
－－－
書名：夜空穿透傷（Night Sky with Exit Wounds）
作者：王鷗行 （Ocean Vuong）
譯者： 何穎怡；鴻鴻審訂
－－－
空氣的軀幹
假設你真的改變生命。
而身體不再僅是
夜的一部分──封印於
瘀青裡。假設你醒來
並發現你的影子被
黑狼取代。這男孩，漂亮
且已逝。因此，你反而拿刀
向牆。你刻了又刻
直到出現銅板大小的光
然後，終於，你可朝內注視
幸福。眼睛
從另一頭回看著你──
等待。
＊
移民俳文
引領我到你身邊的路很安全
即便它通向海。
－－埃德蒙‧雅貝斯
★
喏，有如呼吸，我們腳下的海水上漲。如果你非得
知道什麼，請知道最艱鉅的任務是人只能活一次。
知道沉船上的女人無論肌膚多麼細嫩，必須成為救
生筏。當我睡著，他點燃最後一把小提琴為我的腳
取暖。他躺到我身旁，在我的頸窩種下一個字，融
化成一滴威士忌。我的背後，太陽金黃轉繡紅落
下。我們已經航行數個月。話語飄散鹹味。我們一
直在航行－－總是不到世界邊緣。
★
我們離開時，城市仍在冒煙。否則那是完美的春
晨。大使館草坪上白色風信子驚吐。天空是九月
藍，鴿子啄食炸毀的烘焙店四散的麵包碎屑。破碎
的法國長棍麵包。壓扁的牛角麵包。內部掏空的汽
車。焦黑的木馬兀自旋轉。他說人行道上的飛彈
影子逐漸加大，好像上帝在我們的上方彈奏空氣鋼
琴。他說我有好多事得告訴你。
★
星星。或許該說，天空的排水溝－－正在等待。小
小的洞。那是年深歲久的小小開口，正足以讓我們
滑過。一把彎刀擱置甲板晾乾。我的背對著他。我
的腳在漩渦裡。他蹲伏我的身旁，他的呼吸像錯置
的氣候。我讓他手捧海水淋我的頭髮再擰乾。最小
的珍珠－－全都送給你。我張開眼。他的臉在我手
中，濕潤如割傷。他說，如果我們順利靠岸，我將
以此水為我們的兒子命名。我將學會如何愛上一頭
怪獸。他笑了。白色連字號取代原有嘴唇。天空海
鷗盤旋。那是在星群間震抖的手，企圖保持平衡。
★
霧氣消散，我們瞧見了。地平線－－突然消失，閃
量的水直墜。乾淨慈悲－－一如他所求。一如童
話。那種闔起書本就會變成膝上笑聲的故事。我扯
起滿帆。他將我的名字拋入空中。我看見音節變成
卵石滾過甲板。
★
怒吼。海水在船首碎裂。他看見海水分開如小偷窺
見自己的內心：都是骨頭與裂木。船身兩側海浪湧
起。船兒封固水牆內。他說，瞧，我現在看見了！
他上下蹦跳。他一邊親吻我的手腕一邊掌舵。他在
笑，卻被眼神背叛。他笑，儘管他知道自己破壞一
切美麗之物，只為證明美並不能改變他。故事有個
轉折點：原本該是夕陽的地方有個軟木塞。一直都
在那裡。有艘船是以牙籤與瞬間膠做成。有艘船是
塞在酒瓶裡放在壁爐上－－耶誕派對進行中，紅色
塑膠杯漸出蛋久。我們還是繼續航行。我們繼續站
在船首。像困在玻璃裡的結婚蛋糕裝飾新人。水面
趨於平靜了。那水就像空氣，就像時間。大家叫啊
唱啊，他不確定那是為他唱的歌，或者自己把燃燒
的房間誤認為童年了。大家都在跳舞，而小小的一
男一女困在綠色瓶中，認定有人等在他們的生命終
點說嗨！你們不需要跑這麼遠的。為什麼要走那麼
遠？就在此時球棒擊碎世界。
★
如果你必須知道什麼，請知道你之所以出生是因為
沒有其他人要生下來。船兒搖晃時，你在我體內膨
脹：愛的迴聲變硬成為男孩。有時我覺得自己像是
＆符號。醒來等待觸礁。或許身體是答案唯一無法
抹消的問題。多少吻在我們祈禱時碾碎於唇間，只
餘碎片揀起？如果你必須知道，請知道透過牙齒才
是了解一個男人的最佳方法。一度我在綠色暴風中
飲下雨。一躺數小時，我的處女身大開。無盡田野
在我的身下。多麼甜美。那雨。一個存在目的只是
落下的東西竟只有甜美而無其他。水削減為意圖。
意圖轉為養分。所有人都可以忘記我們－－只要你還
記得。
★
心中的夏日。
上帝張開另一隻眼：
湖中有雙月。
＊
無題（藍，綠，棕）：油畫：馬克‧羅斯科：一九五二
電視說飛機撞上大樓。
而我説好的因爲你叫我
留下。或許我們跪下祈禱因爲上帝
只在我們如此接近邪惡時
才聆聽。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為何我最大的成就是走過
布魯克林大橋
而沒想飛。為何我們活得像水：相濡
新舌以沫卻不告知彼此
自己經歷過甚麽。他們說天空是藍色的
但是我知道隔得太遠看就變成黑色。
你永遠記得受創最深時
自己在幹什麽。我有太多話
必須告訴你——但是我只攢得
這一生。而我不取一物。終究如一對牙齒。
一物不取。電視不斷說飛機……
飛機.……而我站在破碎
反舌鳥構築巢的房間等待。牠們抖顫的翅膀
化為模糊的四壁。而你在那兒。
你就是那窗子。
備註：九一一那天，作者的好友自殺。布魯克林大橋經常給行人一種想要飛或想要往下跳的感覺。呼應詩名裡的畫家也是自殺而亡。
＊
自慰謳歌
因為你
從不
神聖
只是
漂亮到
會被發現
嘴裡
有鉤
當他們拉你
離水
水波震晃
如火花
而有時
你有的
僅是手
將自己
牢繫
人間而且
是聲音而非
祈禱
進入
是雷鳴而非
閃電
將你驚醒於
汽車後座
午夜霓虹
停車場
聖水
抹在
雙腿間
從未有男人
因過度飢渴
溺斃
那兒
射精
是缺角
星辰的
發音方式
因此舉起
被歡愉
覆蓋的拇指
然後教導
舌頭
此種不羈的
養分
迷失於
一個景象
就是在其中找到
一扇門
因此閉上
你的眼睛
而後張開
下探
肋骨
根根
絕望哀鳴如
無人彈奏的
琴鍵
有人稱此為
人性但是你
早已知曉
這是最短暫的
永恆型態沒錯
就連聖人
也記得這是如果
隱匿於
嘆息之下
埋藏於
氣息之中滿溢如
櫻花
怒放於無主的
春日
這些句子
多常像是
你的兄弟們
被扯離你時的
抓痕
你是那個
除了墳裡
最小的
骨頭以外
無人聽聞的
名字你是
那個以所有花瓣說
這裡這裡這裡
點燃四月空氣的人你
扭曲的
穿過光的
鐵絲網
明知
色彩招來
斬首
我往下探
尋找你
在美國泥塵中
在以希望
歡欣
成功與甜
唇命名的小鎮
譬如小
西貢
拉拉米鎮鈔票鎮
與山福鎮
那裡的樹知道
歷史的重量
能夠壓彎枝幹成
斷
句它們的根鑽過
石頭
與冷硬事實
收集
鏽蝕的記憶
與鐵鑄
下顎
還有紫晶是的
如此碰觸
你自己
扒開那至軟傷痛
無藥可醫的
飢渴
畢竟
上帝切割你
這裡
是提醒我們
祂來自
何處把這多叉
心跳釘回
大地
大聲吶喊
直到黑暗流經
每一頭
被方舟流放的
無臉野獸
當你撥掉龜頭
裂口的鹽
並稱此為
日光
別
害怕
自己如此
燦爛
如此光亮如此
空洞
子彈
直直穿過你
以為
它們發現了
天空而你
往下探
將手
按住這個血液
溫熱的身體
就像文字
被釘上了
意義
而後存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