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歷史圈套裡的獨白:波蘭當代詩選百首
譯著:陳瑞山
ISBN:9786267193174
出版: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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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不會救國或救民的詩
是甚麼?
—米沃什〈獻詞〉
本書收錄名詩百首,選自七位波蘭受學界肯定的傑出詩人,四位「大老級詩人」包含二位諾貝爾文學獎詩人米沃什、辛波絲卡,以及魯熱維奇、赫伯特;三位「新浪潮」詩人扎加耶夫斯基、利普斯卡,以及巴蘭查克。
此書為國內首本針對波蘭當代七位具影響力的詩人做有系統的翻譯與評介。評介除了簡述詩人生活背景,並賞析其詩歌創作的核心理念與技巧。譯者譯筆簡潔精練、用詞雅緻,貼近原文,並附注釋助讀者盡窺波蘭詩歌獨特思維與感性之美。書末二篇〈諾貝爾獎致詞〉供讀者們進一步探索大詩人的創作理念。
可以感受到譯著者的用心的一本書,他介紹七位傑出的波蘭詩人,每位詩人都有份量不短的評介,介紹詩人的生平、詩風、大事件還有一些有意思的小事,如果台灣有出版譯本也會介紹。詩作都挑的極好,可以讓你切實地感受到波蘭文人的底蘊。書末還放了米沃什和辛波絲卡的〈諾貝爾獎致詞〉,很強烈的感受到譯著者想為讀者好好介紹波蘭文學的心。
如果想讀波蘭詩絕對不能錯過的一本。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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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zesław Miłosz捷士瓦夫.米沃什(1911-2004)
p.24
如何保持「單一個體」(to remain just one person)的存在議題。
p.28
〈愛〉:
愛意謂著學習去觀看自己
就像一個人觀看不熟悉的東西一樣
因為你只是眾多的東西之一。
誰能以此方式觀看自己
就會療癒他多事操煩的心。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經療癒了。
p.33
你,錯怪了他
你,錯過了一位單純的人
並對罪行捧腹大笑
還留了一堆傻子在你身邊
來混淆善與惡,來模糊界線,
縱然每一個人都向你鞠躬,
並說美德與智慧照亮你的路,
敲響各項金牌紀念你,
慶幸又活過了另一天,
不要自覺你很安全。詩人會記住。
你殺了一位,而另一位又生出。
這些話都被寫下,連同行為、日期。
伴隨冬日的黎明你原本可以更好的,
一條繩索,一根樹枝彎曲在你的重量下。
華盛頓特區1950
p.34
詩藝?
我一直嚮往一種更寬闊的形式
從詩或散文的要求中解脫出來
能使我們彼此了解而無需
置作者或讀者於極端的痛苦。
詩的真諦裡有一種不是很得體的東西:
當一件事被提出來時我們並不知道它早就在我們裏面,
所以我們一眨眼,好像一隻老虎早已躍了出來
站在亮處,猛搖尾巴。
這就是為什麼詩會被說成受魔頭指使,
儘管聲稱詩人一定是天使也嫌誇張。
很難猜測詩人們那個傲骨源自哪兒,
他們的弱點一旦顯露就經常會遭到羞辱。
是甚麼樣講理的人會想要成為一座群魔之城,
群魔行徑宛如待在家,講多種的語言,
對於竊得的詩人之雙唇或手也不滿意,
且為了祂們的方便使勁在改變詩人的命運?
誠然病態的東西在今日是高度被重視,
因此你可能以為我只是在開玩笑
或者我已經設計出另一套方法
靠著反諷來讚美藝術。
曾有一個時代人們只閱讀智慧之書,
以幫助我們承受痛苦和不幸。
這事,畢竟不太同於
匆匆翻開剛從那些精神科診所來的千份文書。
還有這世界已不同於它看起來的樣子
我們也不是在自我狂謅中看見的自己。
人們因此保存緘默的操守,
以此贏得親戚和朋友的尊敬。
詩的目的是在提醒我們
光是要維持單個人是何等困難,
因為我們的屋子是開的,門都沒有鑰匙,
而且隱形的客人得以隨意進進出出。
我同意,這裡我所說的不是詩,
因為詩應該罕寫且於不得已時,
在無法忍受的強逼下,懷著唯一的期望
讓那些良善的靈魂,不是邪惡的,揀選我們做祂們的工具。
柏克萊1968
Tadeusz Różewicz 塔德悟什.魯熱維奇(1921-2014)
p.86
倖存者
我現今二十四歲
曾被帶去屠殺
我倖存了下來。
這些名詞皆空洞且同義:
人與獸
愛與恨
敵與友
暗與光。
人可以像獸醫樣被宰割
我曾見過:
一車車剁砍的人
他們永遠無法得救。
概念不過是些字詞罷了:
美德與邪惡
真理與欺騙
美麗與醜陋
勇氣與怯懦。
美德與邪惡等重
我曾見過:
有人兼具
邪惡和美德。
我在尋找一位大師級師長
讓他還我視力聽覺和講話能力
讓他再次給物件和理念命名
讓他把光從暗中分離。
我現今二十四歲
曾被帶去屠殺
我倖存了下來。
1947
Wisława Szymborska薇思瓦娃.辛波絲卡(1923-2012)
p.106~107
辛波絲卡以詩見證了人類生存情境,包含戰爭期間、大浩劫煉獄、波蘭共黨的控制以及民主化的時期,博得了舉世肯定的正果。底下節譯在1956年波蘭危機,社會主義寫實審查解凍之後,她出版的詩集《呼叫野蠻雪人》裡的一首詩〈沒有第二次〉。讀者可於此詩中驗證上述辛波絲卡的哲學傾向和語言風格。
沒有事曾經發生過兩次。
於是,可嘆的事實是
我們即興地就來到此
也無機會做練習就離世。
……
沒有日子會複製昨天的,
沒有兩個夜晚會用同樣精準
完全一樣的方式接吻,
教導甚麼是極樂。
……
以微笑和接吻,我們傾向
於我們的星辰下尋求協議,
雖然我們都各異(我們同意)
正如兩點水滴這樣。
(中略)
1993年她以〈結束和開始〉一詩為書名出版詩集。今節譯如下:
每場戰爭之後
有人必須去收拾。
畢竟,事情
不會自動地改善。
有人必須去
把瓦礫堆到路邊
讓裝滿屍體的推車
可以通過。
……
橋梁需要重建,
火車站也要。
衣袖會捲了又捲
成為破布。
……
有時候有人仍需
從矮樹叢下
挖出生鏽了的詭辯
然後拖棄到垃圾堆。
……
有人必須躺在那片
掩蓋因和果的
草叢裡
牙咬著玉米桿,
呆滯地望著雲。
Zbigniew Herbert 日比格涅夫.赫伯特(1924-1998)
p.169
小圓石
小圓石
是完美的動物
內外等比
自覺其極限
身上所充滿的
也僅是小石子的意義
它的氣味不惹人思物
不會嚇走任何東西不會挑逗慾望
它的熱忱和冷酷
也公道且莊嚴
當我把它我在手中時
內心遂有一股強烈的懊悔
因它高貴的身子
正遭虛假的溫熱所浸透
──這些小圓石是無法馴服的
到最後它們仍會用一隻隻
冷靜且清澈的眼睛瞧著我們
p.171
牆
我們背牆而站。我們的青春,就像該死的人之襯衫,已被脫去。我們等待。在那肥胖的子彈嵌入頸背之前,十年或者二十年過去了。這道牆仍是那麼地高且堅固。牆的後頭有一株樹和一顆星。樹用它的根正在移動牆角。星子也似小老鼠般在嚙著石頭。一、二百年之內,那兒將會有一口小小的窗。
Adam Zagajewski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1945-2021)
p.193
他的社會政治詩多含哲理況味和幽默的一面,像1980年發表的〈齊克果論黑格爾〉,節譯如下:
齊克果談起黑格爾:他使我們憶起某個人
興建一座巨大的城堡可是自己卻住在
建築物旁的倉庫裡。
……
……我們活在渴望中。在我們的夢裡
鎖與栓開著。
……
上帝是世上一粒最小的罌粟籽,
以偉大爆發。
p.210
試著讚美傷殘的世界
請示著讚美這個傷殘的世界。
記得六月的長晝,
野草莓和粉紅葡萄酒滴。
蕁麻有序地蔓延越過了
流亡者棄置的農宅。
你一定要讚美這傷殘的世界。
你見過時尚的遊艇和大船;
其中一艘還有很長的旅程在前頭,
而其他的會等著鹽漬而遺忘。
你已看過難民成群無處可去,
你已聽到行刑者愉悅地歌唱。
你應該要讚美這傷殘的世界。
記得那些我們在一起的時刻
白色的室內裡窗簾在顫動。
回想一下音樂狂飆的演奏會。
你在秋日的公園裡撿橡實
葉子在大地的傷口迴旋。
請讚美這傷殘的世界
以及畫眉鳥失落的灰色羽毛,
以及溫柔的光線它偏離、消失
又返回。
p.218
轉變
我沒寫過一首詩
好幾個月了。
我活得很卑微,閱讀論文,
思索權力的謎底
和服從的理由。
我凝望過落日
(緋紅的、焦慮的),
我見過黃昏的向日葵
垂著頭,好像冷漠的絞刑人
才剛溜達過了花園。
九月怡人的灰塵積累
在窗櫺,蜥蜴們藏身牆的轉角處。
我走過了一些很長的路,
僅渴求一件事:
閃電,
轉變,
你。
p.222
Ewa Lipska 夏娃.利普斯卡(1945- )
p.232-233
底下賞析一下利普斯卡寫作的形式。尤其在〈牛頓的柳橙〉與〈牛頓的柳橙:無限〉相接續的詩篇裡,她除了引用典故,出其不意的意象跟表現手法不僅是超現實,詩結構的發展也具有意識流或野馬似的奔騰。在〈牛頓的柳橙〉第一章,摘譯如下:
我很驚訝這些新系統的展示。
亞曼尼低調的優雅。
肺炎被裹在草的披肩裡。
民主的最後一叫已經過了。
一行紅色的嘴。
鼓舞的愛。
……
現在一切變得更清楚了。
上帝已經承認
只是人類。
……
螢幕上一世紀接一世紀
無阻礙地流動。
他們過去已經在此。
我們現在就在此。
你們未來必會到此。
我們現在就在此。
伊甸園這地方立著一座城市。
公寓住宅區區群聚
吃著石頭草皮
p.239
我們
不是來自一些公理。也不是聖經。
不是歷史。不是地球土壤。
不是來自那倒下來的。不是來自那些幾乎是的。
非來自真空。亦非來自一些石頭。
反思世界的一切開端是無用的。
縮減身體為數字和年紀是無用的。
我們不能信靠行為箴言因欠缺數據。
我們繼續往前跑但仍在位置上。
我們來自虛構。一場意外。字
遂變成了道。成了肉身。成了世界。
我們的腳步 是時間的前半段。
有時候腳步停止。有時候時間停止。
你想要知道事情未來會怎麼樣,以及事情過去是甚麼樣。
不要相信突來的訊息,以及一些有意圖的聲明。
一切都未曾變過,在後或在前。
目前在你右邊的事也在你左邊。
p.253
誤植
親愛的舒伯特女士,如妳所知,那些過去從未發生的故事
在我們之間流傳。曾經有一位女子
來我面前說,「我是一個日期,雖然
我裡面沒有地點或時間。沒有
劃時代的事件與我有關。
有時候我擲上去的雪紡時裝日曆是
一間無人住的公寓。我發現最顯眼的東西是
水晶瓶內截斷的光線,以及你們這個
人類,一種宇宙裡無可忍受的誤植。」
所以當你問,此事什麼時後未發生過?我講不出來。
Stanisław Barańczak斯坦尼斯瓦夫.巴蘭查克(1946-2014)
p.274
這幫人,真威風
這幫人,真威風,總是能曝光
經由下面屈膝的攝影師們,這幫人
抬起厚重的腳踩扁我,不止,還爬上
登機階梯,他們舉手
揍我,不止,還迎向順從地揮舞著小旗子的
群眾,就是這幫人簽下
我的死亡令,不止,這僅是一張交易
合同,很快地就給聽命的吸墨紙吸乾了。
這幫人,真勇敢,以高昂的額頭
站立敞篷車裡,這幫人
真有臉去訪問收割行動的前線,
踏進犁溝彷彿進入戰壕,
這幫人的鐵腕能夠砰擊
講壇、掌摑那些彎腰致敬的人民之背
這些人民的套裝上
剛剛才被別上一枚勳章,
總是
你曾如此怕這幫人,
你曾如此渺小
與他們相比,他們總是站在
你上面,在階梯上、講壇上、平臺上,
不過只要能停止害怕
片刻就夠了,或者我們可說
開始有點不怕了,
而去相信他們這幫人,
才是一群最最害怕的人。
p.277
1980年2月8日:沒有人警告過我
(一則冬季日記)
而從來沒有人警告過我自由
也可包含這件事
我坐在警察局裡把我自己寫詩的筆記本
預藏(真有先見之明)於冬天貼身的褲管中,
同時有五位高學歷
甚至高薪的文官浪費時間
在分析從我口袋裡掏出來的廢物:
市街電車票、洗衣收據、一條髒的
手帕還有一張(我會笑死)神秘的紙片:
「青菜
豌豆罐頭
番茄醬
馬鈴薯」;
而從來沒有人警告過我奴隸
也可包含這件事
我坐在警察局裡把我自己寫詩的筆記本
預藏(真是滑稽)於冬天貼身的褲管中,
同時有五位高學歷
甚至頭額較低的文官有權力
去抓取我生命的內臟:
市街電車票、洗衣收據、一條髒的手帕
還有一張(不止,這超出我能忍受)那張紙片:
「青菜
豌豆罐頭
番茄醬
馬鈴薯」;
而從來沒人警告過我我的整體地球
原是區隔正反兩極的空間
但兩者之間實際上是沒有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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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諾貝爾獎致詞1980 / 捷士瓦夫.米沃什)
p.294
今日詩人流亡的現象是一項簡單的運作,是一種較為新近發現的東西:那就是誰可揮動權力,誰就能控制語言,況且不僅是用檢查制度去禁止,更藉改變語意來達成。
p.301
我覺得我們應該公開承認我們對某些名字的思念,因為這樣比僅僅去宣佈那些我們要對著說聲忿怒的「不」的人名,我們會更強而有力地劃清我們的立場。我的希望是在這份講詞裡,我的「是」和「不」能清晰地闡明出來,至少對於傳承的抉擇是如此,而不會受我迂曲的思維方式所影響──這是詩人們職業性的壞習慣。實在因為我們所有在場的人,講話的人和聆聽的諸君,都只不過是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鏈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