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讀書日:棋王 樹王 孩子王

書名:棋王 樹王 孩子王

作者:阿城

出版:新地出版社(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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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阿城的三個中篇:棋王,樹王,孩子王,取材截然不同,可是,他所要表達的主題是相同的:人,是最重要的。稟性善良的人,關愛人群,沈默工作,永遠是社會的瑰寶。偏激的主義違反人性,也違反自然,產生了愚昧盲動的行為,也就成了無可彌補的災害。

 

  阿城不只是一個說故事的小說家,實在是藉著小說來傳佈觀念的思想者。他的小說有些情節雖然近乎超現實的描述,卻緊緊地抓住現實嚴肅地透露出自己的人生哲學。

 

  自「棋王」初刊於《上海文學》之後,海內外的刊物爭相轉載,評論蜂起,讚譽不絕,咸認為阿城的小說是新文學以來最傑出的作品。其文如雲煙浩渺,似幻而真,深刻精絕,其輕描淡寫中的諷世寄寓,尤令人沉吟悱惻。

 

 

好多年前我參加的讀書會就有選這本書,也在另外的地方聽說這本,但都因緣際會沒有讀。

前陣子參加馬世芳的講座他引了這本書中關於談到飲食的部分,又說阿城的文字很好,讓我終於讀了這本。

坦白說這種「很多人推薦後我才閱讀的」經驗都有點微妙,因為期待會提高,而成品要超過腦子過多的期待總是不容易。但這本的文字真棒啊,完全符合我對小說的期待,不用半頁就能把一個人物寫鮮活,故事也緊湊,會讓你無法停下的一口氣讀完。是非常好看的中篇小說。

除了對文革時小人物的經歷細膩描寫,最打動我的是《樹王》那篇對樹木、生靈的關懷。向來人類對人類苦難在意的多而對自然關懷少,這篇實在罕見。

 

另,這本書非常有名,語言/結構/情節上的分析相當多,我就偷懶不提留給大家自己發現啦XD

 

PS.我看的這本是很早的版本,剛剛查詢才發現後來的版本好像又有增加些內容?之後去找來看。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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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1-13

 

  我看他對吃很感興趣,就注意他吃的時候。列車上給我們這幾節知青車廂送飯時,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聽見前面大家拿吃時鋁盒的碰撞聲,他常常閉上眼,嘴巴緊緊收著,倒好像有些噁心。拿到飯後,馬上就開始吃,吃得很快,喉節一縮一縮的,臉上綳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裏。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裏。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了上身找。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後,他把兩隻筷子吮凈,拿水把飯盒沖滿,先將上面一層油花吸淨,然後就帶著安全到達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輕輕地叩茶几。一粒干縮了的飯粒兒也輕輕地小聲跳著。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將那個飯粒兒放進嘴裏,腮上立刻顯出筋絡。我知道這種乾飯粒兒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兒,舌頭是趕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會兒,他就伸手到嘴裏去摳。終於嚼完,和著一大股口水,「咕」地一聲兒咽下去,喉節慢慢地移下來,眼睛裏有了淚花。他對吃是虔誠的,而且很精細。有時你會可憐那些飯被他吃得一個渣兒都不剩,真有點兒慘無人道。我在火車上一直看他下棋,發現他同樣是精細的,但就有氣度得多。他常常在我們還根本看不出已是敗局時就開始重碼棋子,說:「再來一盤吧。」有的人不服輸,非要下完,總覺得被他那樣暗示死刑存些僥倖。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對方,說:「非要聽『將』,有癮?」

  我每看到他吃飯,就回想起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終於在一次飯後他小口呷湯時講了這個故事。我因為有過飢餓的經驗,所以特別渲染了故事中的飢餓感覺。他不再喝湯,只是把飯盒端在嘴邊兒,一動不動地聽我講。我講完了,他呆了許久,凝視著飯盒裡的水,輕輕吸了一口,才很嚴肅地看著我說:「這個人是對的。他當然要把餅乾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講,他是對失去食物發生精神上的恐懼,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寫書的人怎麼可以這麼理解這個人呢?傑……傑什麼?嗯,傑克·倫敦,這個小子他媽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飢。」我馬上指出傑克·倫敦是一個如何如何的人。他說:「是呀,不管怎麼樣,像你說的,傑克·倫敦後來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當然會叼著根煙,寫些嘲笑飢餓的故事。」我說:「傑克·倫敦絲毫也沒有嘲笑飢餓,他是……」他不耐煩地打斷我說:「怎麼不是嘲笑?把一個特別清楚飢餓是怎麼回事兒的人寫成發了神經,我不喜歡。」我只好苦笑,不再說什麼。可是一沒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問我:「嗯?再講個吃的故事?其實傑克·倫敦那個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興地說:「那根本不是個吃的故事,那是一個講生命的故事。你不愧為棋呆子。」大約是我臉上有種表情,他於是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心裏有一種東西升上來,我還是喜歡他的,就說:「好吧,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聽過嗎?」他搖搖頭。我就又好好兒描述一下邦斯舅舅這個老饕。不料他聽完,馬上就說:「這個故事不好,這是一個饞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這個老頭兒若只是吃而不饞,不會死。我不喜歡這個故事。」他馬上意識到這最後一句話,就急忙說:「倒也不是不喜歡。不過洋人總和咱們不一樣,隔著一層。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p.23

 

  我很後悔用油來表示我對生活的不滿意,還用書和電影兒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表示我對生活的不滿足,因為這些在他看來,實在是超出基準線上的東西,他不會為這些煩悶。我突然覺得很泄氣,有些同意他的說法。是呀,還要什麼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嗎?不用吃了上頓惦記著下頓,床不管怎麼爛,也還是自己的,不用竄來竄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煩悶的是什麼呢?為什麼就那麼想看看隨便什麼一本書呢?電影兒這種東西,燈一亮就全醒過來了,圖個什麼呢?可我隱隱有一種慾望在心裏,說不清楚,但我大致覺出是關於活著的什麼東西。

 

p.112

 

  忽然六爪尖聲叫起來:「呀!麂子!麂子!」我急忙向火中用眼搜尋,便見如同白晝的山頂,極小的一隻麂子箭一般衝來衝去,時時騰躍起來,半空中劃一道弧,剛一落地,又扭身箭一樣地跑。隊上的人這時都發現了這隻麂子,發一片喊聲,與熱氣一道升上去散開。火將山頂漸漸圍滿,麂子終於不動,慢慢跪了前腿,頭垂下去。大家屏住氣,最後看一眼那麂子,不料那生靈突然將身聳起,頭昂得與脖子成一豎直線,又慢慢將前腿抬起,後腿支在地上,還沒待大家明白,便箭一樣向大火衝去,蹚起一串火星,又高高地一躍,側身掉進火里,不再出現。大火霎時封了山頂,兩邊的火撞在一起,騰起幾百丈高,須仰視才見。那火的頂端,舔著通紅的天底。我這才明白,我從未真正見過火,也未見過毀滅,更不知新生。

  山上是徹底地沸騰了。數萬棵大樹在火焰中離開大地,升向天空。正以為它們要飛去,卻又緩緩飄下來,在空中互相撞擊著,斷裂開,於是再升起來,升得更高,再飄下來,再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熱氣四面逼來,我的頭髮忽地一下立起,手卻不敢扶它們,生怕它們脆而且碎掉,散到空中去。山如燙傷一般,發出各種怪叫,一個宇宙都驚慌起來。

 

p.131

 

  老陳正在仔細地看作業,見我進來,說:「還要什麼?」我沉一沉氣:「我倒沒忘什麼,可學校忘了給學生發書了。」老陳笑起來,說:「呀,忘了,忘了說給你。書是沒有的。咱們地方小,訂了書,到縣裡去領,常常就沒有了,說是印不出來,不夠分。別的年級來了幾本,學生們夥著用,大部分還是要抄的。這裡和大城市不一樣呢。」我奇怪了,說:「國家為什麼印不出書來?紙多得很嘛!生產隊上一發批判學習材料就是多少,怎麼會課本印不夠?」老陳正色道:「不要亂說,大批判放鬆不得,是國家大事。課本印不夠,總是國家有困難,我們抄一抄,克服一下,嗯?」我自知失言,嘟囔幾下,走回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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