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剔透的腦袋
靠著彼此,偶爾因為摩擦
發出石頭的聲音,就像與你對談時
空氣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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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那天
作者:陳柏煜
出版: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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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那天
終於我們達成共識。
於是銀帶綁上屋頂的竿子在風中扭動。
鄰居皆來道喜。
忽忽若有所亡。
放棄傍晚過後例行的偵查。
與仇人製造太多桃色新聞。
理念與肢體衝突仍然是俊逸的。
我的房間保留你的把手,沿著把手攀爬會通往遠方的惡地。
扭動的銀色緞帶正替人們解決問題。
我的水管不時被打破因此我也打破別人的水管。
哦遠方的惡地。
那是你與我小題大作的老地方。
斑鳩低空飛過菅芒與沙石。
很遺憾我們有了共識。
出神的狗被各自帶回。
氣味還在現場。
*
寫真
1
無預警視線模糊,傘打開
單片隱形眼鏡覆蓋(度數不明)
我是水泥植物園內爬行的金花蟲
2
不知受甚麼指使
鍵入「剔透的腦袋」搜尋圖片——
最快抵達的是
一叢夜裡開花的水晶蘭
兩個剔透的腦袋
靠著彼此,偶爾因為摩擦
發出石頭的聲音,就像與你對談時
空氣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3
天空青色的河在樹冠間蜿蜒
蛇在樹上複製這一幕。兩枚
S型掛勾於是牽制著彼此。
4
窗上交疊的指紋
苦花魚在冰冷的激流扭動。老婦人看見
年輕丈夫的鬼魂蹲在庭院中。
5
攝影尚未發明時坦尚尼亞的牛羚如此遷徙
(通過歷史之水力發電所)
機車騎士自《國家地理》頁面衝下臺北橋
*
某隻小蛾
某隻小蛾
困在公寓樓梯
超過一個星期了——
每次經過牠就感到一種
哲學的忐忑;打開家門
牠也不跟進來
牠怎麼就不跟進來呢?
那根留在樓梯上的
棉花棒——是使用過的嗎?
像一根權杖
待在那裡,第三天了
在灰色的梯面上沒有動靜。
小蛾,你怎麼就不帶它
去外面走走?
我把鑰匙放在這裡
雖然你肯定拿不動它
你會知道(絨毛乳白,晃動的胸花)
那是我對你的歡迎。
*
Recycle
我想像輪迴有一個資源回收般的三角標誌
靈魂分種類如PET 、PVC、PELD……普通人
日常難以區辨。但一旦跨界,詩在另一邊
就成了重要的問題:
「一體成形沒有接縫,底部有一圓點
容易燃燒,燃燒時會有黑煙及芳香甜味。」
這是誰?是那個路上理著小平頭的年輕人?
「揉搓時不會發出沙沙聲;包裝膜
易撕開。容易燃燒,燃燒時沒有黑煙
有蠟燭味,火焰先端黃色下端青綠色。」
這是誰?是我曾背叛兩次的情人
還是明日將造訪的快遞員?
「輕折時有白痕出現
並有擴散現象。容易燃燒
有橙黃色黑煙,移離火源亦不熄滅
燃燒後軟化。」
親愛的母親,那是你嗎?
黑色的女中音
拋擲繩子給她的姊妹們。
命運的網像常見的兒童遊戲。
華格納在此寫到:「從今而後,憂愁成為我的歌。」
玩具、錄影帶、養樂多瓶
我們成為
我們彼此拋接
用手上的塑膠和下一人交換他們手上的塑膠
我想像有一天與曾坐在同一間教室的
高中同學像一箱透明的保特瓶等著讓
名聲頗差勁的閻王點名(它順應想像採取
某教官的臉),拖著柔軟可扭轉的身體
瓶蓋與瓶蓋交頭接耳。
六十年後我們會這樣相聚嗎?
諸神也有黃昏。
河水是匍匐前進的寶特瓶大隊
久久一次凸出閃亮的鱒魚。朝聖者
輪流說故事
請、謝謝、對不起
鈍而純的黃昏――蜻蜓地暫停――身中央
最後一種欲望非常持久
普遍、簡單――美麗地
花上四百五十年,分解鏡子與「我」
*
竹子(寫在西莫尼德斯所作的墓誌銘後)
竹子在玻璃窗外
像皇家煙火
室內只見其動勢
無聲無光芒
無爆炸氣味
(迪菲山的褶層之下我們被摧毁,而國家
在我們上方,尤里普斯附近,豎立碑銘──
不能說不公平:我們失去了美好的青春
交換來粗礪的戰争之雲。)
註:楷體為西莫尼德斯(Simonides of Ceos,古希臘科奧斯的抒抒情詩人)所作之墓誌銘,翻譯自安‧卡森(Anne Carson)的英譯本。
*
扭結
圓口玻璃杯,光的弓於其中
像單片旋轉的檸檬,綠的弦
若隱若現,青蛇攀爬在水分子的枝枒
我端詳這枚軟螺絲,不明所以地
意圖旋緊我。我想起昨晚的夢:
新朋友點了淡色的氣泡酒,我吃麵
旋轉叉子幫助它爬上去。他說:
別吃這鬼東西,喝完它
別的地方還有好的。
我把他的酒喝了
高級的氣泡也一粒不剩。忽然想到
一句中國成語
還有某種文人雅士的恐懼
彷彿因此他變化起來,歪歪區區如水中幻影
他是長得與我最相似的壞人
背誦著他不曾讀過的句子:
「我膽敢將整條蛇奉獻給你。」
光的弓斜斜地拉過身體
骨折的耳機在桌上扭結
忘記停止的音樂在耳機裡扭結
洗手間的水龍頭忘記扭上
天使在門的另一邊控制著喇叭鎖。
*
摘自 馬翊航推薦文《他想來想去還是發了(一槍,或一張請帖)》
P.117
柏煜在2022年發表了一篇語言簡潔,卻夾帶細密美學論的短篇小說〈愛的藝術〉。小說裡有幾個元素:創作者、前男友、還沒忘卻的感情與日常瑣碎。「藝術」是關鍵材料,在小說中引發一種「顯現之學」。閱讀它也近於「能不能把檸檬汁寫在紙上的字用火烤出來」,重點是訊息,也是將訊息編入的方式與介質。柏煜知道他的檸檬汁是什麼,但我們要去哪裡取火?有沒有可能不小心燒破紙片?在明快小說語言下,人物有面對舊情的懷戀與猶豫、捨不得按下拒接的手指。職業是插畫家的敘事者,在尚未找到為情賦義之「形」以前,也只得擱置其他選項。
《決鬥那天》或可視為〈愛的藝術〉的背對背寫作,從表情到節奏也都有明快特質,且「決鬥」不也意味了結「懸掛已久」之事嗎?只是決鬥不見得是強強速決,也會示弱、也會套招。同名詩作〈決鬥那天〉,就更像跳針的記憶:退場的對手留下空地,執著的愛人揮舞空拳。收入三十八首詩的《決鬥那天》,有小巧靈活、尺度多變的戲劇場景,組建在太空與窗景間。閱讀者不難察覺,詩作中有諸多訊息、對白、意念,如蛇如仙子,在古典與惡趣味之間走位、攀談。看似鮮明飽和的當代生活,實是一組力求滑順、難免斷電的表演。如何在嚴密的舞台前後,持續地動心、動土、動武,詩人必須有「選擇定位點」的功夫。〈蕉葉上的裂縫〉是另一則關於愛的極短篇:聽起來很潮的「植物生活」如同親密關係,看似有選項,但更接近不得不為的轉向、被分歧。「我(依照指示)/機車騎過右邊第三條岔路就放開手/進入蕉葉上的裂縫。/那天是/五點四十分開始下雨。」那天那雨那蕉,葉裂之聲沒有要停下來。
P.120
我們也曾一同看過1960年版的《陽光普照》,亞蘭.德倫飾演的湯姆,失手誤殺了富家子菲利浦,湯姆為了奪取菲利浦的財產與身份,第一步是模仿簽名。模仿簽名不是廢紙上寫三千次那樣的苦活,是需要一套光學工具。湯姆在豪華酒店中,以實物投影機,將菲利浦的護照簽名投到牆上,空中運筆銘刻肌肉記憶。亡者菲利浦的相片,此時也一併投射在牆上,以幽魂身份凝視著他的替身。湯姆拿下了筆跡,但拿不下(他人)與菲利浦的記憶與關係。「愛你、殺你、變成你」的公式與變形,始終是意淫堆疊著追憶。
小說家陳柏言在評論柏煜《科學家》時,曾引用了普魯斯特的「光學儀器」來觀看:「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全都只是自我的讀者。作品只是作家為讀者提供的一種光學儀器,使讀者得以識別沒有這部作品便可能無法認清的自身上的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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