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路比夜還要漫長啊,此刻我終能確信

人不過一根蠟燭,自焚便是一生了

這世界處處需要照明

因信仰如黑暗般無所不在

我是我的火種一如你便是你自己的灰燼

摩擦吧,專心一致地

摩擦就會生熱

至於什麼將在黑暗中著床

那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___


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

作者:布勒

出版:黑眼睛文化

___


摘自 張亦絢推薦序--歌袂爽,詩袂爽 :幾幀布勒詩集小照


p.14-15


  若說夏宇是「所有的挫敗都帶來狂喜」,布勒令我注意到的,反而是「所有的挫敗都不帶來狂喜」的新局——一種「歌袂爽」的特殊性。〈也沒關係啊〉寫到後來看似不完全悲傷,「再怎麼寶貝╱都可能長蟲」,蟲子後來「還學飛」,事實的悲劇,因為喜劇而更悲,然而作者並沒因找到突梯的形容就快樂起來,她沒那麼容易滿足分心,並從鬱卒的位置撤離:「我們不希罕罷了」——簡直莫名其妙!難道要希罕蟲?寶貝到,長蟲還寶貝?這個「莫名其妙」在常識上是不通的,但在詩裡,卻形成乖張與無理的魅力。不希罕的還是希罕,還是寶貝的那個什麼,當然不是蟲。全詩一再出現的「沒關係」,其實都「很有關係」。詩的餘味與低迴在這裡:因為餘情未了。睥睨一切的情人是不存在的,情人就是情人,情人都愛計較。夢裡詩裡都一樣。

  雖然布勒也寫非常漂亮的警句如「可以打開不代表可以關上」,但在某時,詩人突然露出情人的苦樣,彷彿「我才不管詩了」,那種圖窮匕現,還是詩的——會乍然撥動我們的心痛。《致那些我深愛過的賤貨們》,詩集名擺明她「不在乎格調」——挫敗像親密,都牢記,這在「智慧小語」的觀點中,萬萬不可;但詩的使命也在不唱高調。咒詛是愛到盡頭又倒退著愛一遍,「愛兩次」之苦非常人性,「犯賤且犯禁」,最好是詩給了這種自由以及愛。袂爽是真的,只有如此,爽才會也是真的;因此我萬分慶幸,在這世上,有布勒寫詩。



無愛演化生活 



蜥蜴順著月光爬行

到不了月亮上去

只爬進隱匿的縫隙

在那裡 我沒有愛你

只是固執而古怪地產下許多淡青色的卵

任蛋殼被一一踏破踏碎

任獸舔舐猶帶晶瑩的汁液


小鹿在月光照耀的森林裡

以鼻尖輕輕摩擦青苔

迂迴尋出地底秘密的水源

在水深處 我彷彿也愛過你

潺潺的回聲幻覺一般流淌在荒蕪的野地


象群在月色下歇息

甫擁有便放棄了那唯一

跟不上腳步的嬰兒

也是曾一再一再回頭的

無邊沉默瀰漫在心痛的草原之際

我確定了愛的必須


蜥蜴順著月光爬行

因驚慌而遺下半截斷尾

血色斑斑

一路拖曳至愛的廢墟


災難來時總難以預見

那些突如其來的手

愛是直覺

而直覺難免缺乏準確

準確的愛命中不了什麼

而我曾經那麼那麼

只依靠本能生活



鬼火


淵藪的海啊

我的愛深不可測

是他人的地獄

黑暗中有數以萬計

懸浮著的白蓮花


一抖一顛

幫誰送行



得不到


每日

每日思念海浪

即使我

一生

都棲息在

海邊



霧中風景一


不怕。


內心的真實需要一把手電筒

讓不懂得轉彎的光照亮迂迴的

心之暗面

我目光亦趨跟著燒

如此這般,彷彿依舊是直行的路途

就這麼在夜裡蜿蜒開來


兩旁的樹都在暗裡哭了



霧中風景二


大霧散去

你是唯一的倖存者

沒有來時亦無去路

唯你在曠野之中

長久佇立

的影子



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彌補

--給親愛的Kuo



妳的小眼睛透出了光

傷心就透出了希望

那麼可愛

像我唯一僅有過的小孩


而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彌補

今晚夜裡的藍色不是真正的藍

漁火在夜闌珊處搖晃

小船在水邊上搖晃

小船載著妳

漂往我不可企求的那方


天上零星

地上站著

站成伶仃



也沒關係啊



沒關係啊

面對著我

看著別人

也沒關係

她向妳伸出手來了不是嗎

我收著妳給的信物

不好嗎


即使那裡乾乾的

也沒關係

至少妳的眼珠是濕潤的

我都看見啦


都毀棄了

還需要顫抖嗎

曾經那麼怯生生的

如今也互給了一耳光


不愛了

也沒關係啊

無能為力的事有那麼多

無處交媾

無力回天

無人枉死

菩薩保佑


百無一是是妳我


一一交給時間

是天大的謊話啊

說謊不好

妳明白嗎

一定是還沒真正愛過

才想要自我禁錮


可又還妄想好好地老去


都沒關係了


再怎麼寶貝

都可能長蟲

有些蟲子剛開始只蠕動著

後來就生了翅膀

還學飛


我們不希罕罷了



破滅


(一)

浪擲的那些

化為哪裡都如似的漫天霜雪撲面

我就記得了妳風化的模樣

是嬰兒眼中

走過的八百回

愛裡洪荒


(二)

總不能像花般年年盛放的

到死都爛漫

人以人的宿命在行走

樹也有樹自己的

儘管不再去想革命的事

日光也每日每日在皮膚上寫字

愈寫愈深

曬紅的肩還剩些青春

以意義而始的

難保不以虛無而終

今日逐愛而居

明日只剩幾行畫線的斷句


(三)

刀下不必留人

因我手下亦未留情

無心償還且無可奉告

誰天生是流落街頭的命

涅槃是街

行乞者眾

只看見慾望的

挨餓的眼睛

四處皆然



想念

--給不在的Y


抬頭望天

望見一口井

井裡有妳的臉

我寫不出一個字


低頭望地

望見一方屋頂

像口棺材

裡頭躺了妳


躺了妳

就躺不下我

不如妳起來換我躺躺吧


妳 睡得也真夠久了



扭曲再扭曲



有一種字跡難以辨認但永不褪色

永遠無法了解也無法忘卻

像死尚未撲面但永不停歇

回憶擱淺

彌留海邊

閃閃發光的

都是玻璃碎片

足夠微小

就不能再碎

所以妳毋寧是塵土

是死去多年的星星


我們都期待而沒有說出口的


妳不是我活著的慰藉

我不是妳死了的原因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

--致吾友葉青



我是散射而苦惱的光

我是尚未執筆便遭指控剽竊

我割下左耳但永遠無法抵達梵谷

因梵谷已將我穿越


我是雨絲,被另一絲雨撞碎

並於碎裂那瞬嘗得擁抱滋味

我是黑傘下一襲黑西裝

西裝裡脈搏尚稱規律地哭

沒有誰的視線

朝這裡望


我是一隻飛翔的鳥與牠在地面的倒影之間


我是而莫衷一是

我擲筆復又撿起,並在考卷背面祕密塗鴉

我堅稱當然不去言說無能言說的

但我撒謊。也許我應當發誓再也不撒謊,再不說

「非如此不可」這般字眼(以破除生之虛幻痛之暴烈)


但我堅硬而巨大,極渴望被刺穿

據說被幹到射的經驗非常難得,非常

非常稀罕

我是等待被進入的那角色以古典跪姿

誰若進入了我,誰就無法避免重新認識他的虛無

我的同性戀是天生的,毫無疑問


我當然偶爾渴望化身誇大其辭的導演

賣弄大量驚人的意象

此時最不自由。然而大部分時候

我是瘦的

在踽踽獨行的天空下連配樂也沒有

我亦是膜拜肉體的異教者

面對肉體的無數次背叛

我明白解構的另一個名字叫做摧枯拉朽


而我甚至沒有名字。沒有

抑或時候未到,那筆畫尚沉吟於彼岸

待此岸凋零,再無他方可供輾轉

可當你的就是你的,什麼屬於我?

不過將我踩踏於下,魚貫而去──


我是記憶之旅舍,任客居幽靈

斷續甦醒於深深淺淺之夜

並不認識臥房裡睡著的那具肉身

我是牽引腳底和影子之間的

看不見的繫繩

上帝不過一盞接下來還有一盞的路燈


而路比夜還要漫長啊,此刻我終能確信

人不過一根蠟燭,自焚便是一生了

這世界處處需要照明

因信仰如黑暗般無所不在

我是我的火種一如你便是你自己的灰燼

摩擦吧,專心一致地

摩擦就會生熱

至於什麼將在黑暗中著床

那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摘自 [後記]她說,妳這是在跟詩對質


p.136-137


詩,不是做愛,不是為了讓人舒服。當然有時做愛與舒不舒服也沒有因果。雖然詩跟做愛都是人類的偉大發明,集神聖與猥褻於一體,充滿了隱喻。


詩是為了螫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它要幹嘛。當然有時人們不痛不癢,只螫到自己罷了。另外偶爾螫痛了誰,誰還來跟妳說一聲,妳們還互相感激。


但痛有時也可以假裝,而假裝有時是美德。有人痛得笑了,我合理懷疑那笑裡有幾分真。雖說活著從不能這麼一翻兩瞪眼的黑白分明,而詩亦同,當自己終歸是自己的目擊者,誰便都有了演員的自覺。Emily Dickinson說她喜愛烈痛的臉孔時,可能沒想到有一天痛會如此疆界模糊。若有機會,我想邀她來參觀,看看網路世界晝夜不休,業火通明的集體自慰活動,千萬張烈痛臉孔,也許她會想開個直播。


一天夜裡,整條基隆路滿車呼嘯,我斜前方不遠處傳來異聲,原來是,一輛摩托車腳架鬆脫了。車主飛馳依舊,毫無減速之意,只是腳架邊騎邊掉,高速行駛中一下一下刮著路面,每一下都有火光在瞬間小小迸裂。每一次撞擊,都刮出清亮的長音。他還沒摔倒。他下一秒就要。那聲響之純粹,幾乎逼近音樂,但同時也暗示著危險性,它變成了一根針,一根好聽的針,直扎入人們心裡的耳膜。這狀態儘可算是詩。我期待的詩不過如此,讓人不適,讓人微驚微懼,但不致死。每個人都罪不致死。不要交通事故,但求讓人有片刻驚醒:我們活在事故的可能裡,直到被另一種故事劃下句點。


P.141-142


讓私領域發揮它的公共性。將不可言說的說出來,即使說壞了,也好過沒有。即使愛欲只在大街上陳倉暗渡的時候最迷人,讓人一輩子記得,但其實我說的是權利。


原本覺得,是無法在詩裡安頓身心的。生活永遠比詩巨大得多。也無法走得太遠,畢竟行至再黯之處都可能有詩。但若妄想逃到詩裡,或被接住,詩可能是不在的。寫詩的人到底是什麼呢?日鑿一竅七日死的混沌,或空著心於市街默默疾行的比干?頓悟與否,靈光來否,終究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何況還有性別。何況還有階級。每天都庸碌極了,瞎起鬨似地空轉。但才寫下又明白不是這樣。是因為有詩,才讓靈魂活得好一點,不然成日成日瘋忙,無非忙著去死。


一開始下筆時,總是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重點是開始。妳還可以開始,可以找尋,可以啟程,一停下就等於抵達。要為此而歡欣鼓舞,還好有詩,而這竟也成為一種資本。是初初得那份懵懂與後來得恍然帶我行到此處。


當然,對質是不可能的,詩什麼都不欠我,而我已領受許多。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D* 的頭像
D*

ko-ko cu-ca Mockingbird

D*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