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
作者:薩爾曼‧魯西迪
譯者:蔡宜容
出版:麥田
ISBN:9789863445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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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這是個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也是我們祖先的歷史。
那時的人們都是故事的囚徒,為了各自的信仰和史觀大動干戈。
而世界就在故事裡陷入毀壞,又再次新生……
一場風暴襲擊紐約,閃電預告接二連三的怪事。
一名園丁發現自己飄浮於空中,
一個年輕男孩在房裡發現蟲洞,
一個棄嬰出現在市長的辦公桌上。
異象很快蔓延整座城市,人們奔相走告末日來臨。
原來一切始於八百年前一段精靈與人類哲學家的愛戀,
如今光明與黑暗準備交手,煙與火開始對峙,一場名留千古的大戰即將開打……
文學名家魯西迪以本書書名向經典文本《一千零一夜》致意,華麗拼貼歷史、宗教、哲學、寓言、神話、流行文化,精心雕琢兼具史詩、科幻、英雄電影等多重性格的重量巨作,打造屬於當代的《伊里亞德》。魯西迪不僅回頭審視人類歷史,也敏銳描寫出個體與文化根源失去連結的現況。人究竟由理性構成?或受信仰驅動?在小說裡長達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的混亂之後,世界終將重返秩序。我們也將醉心於魯西迪博古通今的手筆,在故事裡照見自身的真相。
非常有趣的一本書,故事之宏大又舉重若輕的文字,完全承擔得起和《一千零一夜》致意這個立意。
而荒誕又天馬行空的劇情,同時又很合理。舉例來說,《百年孤寂》美人蕾梅蒂絲被大風連著床單捲走,就這樣飛走了,作者沒給任何理由或和現實生活結合。而這本書中,傑若尼莫先生突然飄浮起來,作者相當具體的描寫他會遇到的困難(無法好好開車、被其他人視為威脅、甚至無法坐在馬桶上好好拉屎XD),繁多的細節為閱讀增添不少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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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9-20(譯序:「二八二八」非譯之序/蔡宜容)
魯西迪向來是文字魔法師,炫耀自己掌握文字的能力從來不手軟,雙關語諧韻詩信手拈來;他又是文化花蝴蝶,飛到西又飛到東,炫耀自己龐雜的知識系統從來不軟手,文學歷史政治時尚流行,他像理設地雷一樣,讓「二八二八」一整本書都是危險區。想像一下,做為讀者,這會是怎麽樣的閱讀經驗?那麼,再想像一下,做為譯者,這會是怎麽樣的轉化經驗?
我該如何翻譯出魯西迪時而認真,時而輕佻,卻隱隱籠罩著「志意何時復類昔日」的哀傷調調兒?我該如何翻譯出魯西迪即使書寫最粗鄙露骨的語言,字裡行間卻總是無法遮掩的,屬於古老文明的,甚至帶著階級氣息的調調兒?面對「無法不翻譯,無法不以語言翻譯語言,無法以其他方式翻譯」的絕境,人的鬥志很奇妙地激發起來,於是我便一面翻白眼,一面捏大腿,騰出另外一面哈哈大笑,呼叫林祖媽跟他拼了。
極度虚幻,因為這是一個架構在真實之上的虛構故事,同時也是一個以極度秩序組織起來的鬆散故事。魯西迪經常說,所謂魔幻寫實,世人多半只見魔幻,不見寫實,而他要讀者看見,寫實的方法就是披頭蓋臉地朝你轟炸魔法與幻物。「二八二八」裡對紐約地景人文描繪之細,幾乎可以當作旅遊工具書,眼尖一點的讀者輕易可以在街角看見川普與歐巴馬等名人,當然街上還有其他活人與死人,精靈與幻默,魯西迪說他想在「二八二八」書寫無法解釋的大異變,創造一個各方面都失靈了,歪掉了,「整組海了了」的世界,他想要以古老的故事敘事技巧敘述這樣一個故事,同時也像古老的童話一樣,故事中起而對抗大異變的都是凡夫俗子。
魯西迪從來都不是安靜的人,他為「二八二八」說的卻又特別多,他說很玄喔,光是構思這個書名,長長短短加起來約莫就是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哈哈哈,他自己都笑了,但是他說,一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故事真的會自己接手寫下去。他也說了非常不玄的事,比如說寫作期間他不大讀小說,多半讀詩,不拘作者,在書架上抓到什麽就讀什麽,他說詩是對語言使用最最審慎的一種寫作形式,寫小說沒道理不這麽做,於是我們有了一本以最最審慎語言書寫玄幻的作品。想像一下,做為讀者,這會是怎麽樣的閱讀經驗?那麽,再想像一下,做為譯者,這會是怎麼樣的轉化經驗?
我手眼足口並用的方式與情境,就不再贅述了。
P.35
「跟我說個故事。」在他們同居的早期,杜妮亞經常在床上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很快就發現,雖然她看來稚嫩,實則需索強烈而且固執己見,床上如此,下了床亦然。他塊頭很大,而她像一隻小鳥或竹節蟲,他卻常常覺得她才是兩人當中比較強悍的。她是他晚年生活的喜悦,但是,對於他的精力需索卻也到了讓人無以為繼的境界。到了他這個年紀,有時候在床上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睡覺,杜妮亞卻將他打盹的企圖視為一種敵意。「如果你整晚不睡地做愛,」她說:「肯定會比像牛一樣打呼睡上幾小時更覺得得帶勁。大家都明白這道理啊。」到了他這個年紀,想要滿足這種性行為的要求條件,不容易啊,尤其是連續幾晚都這麽折騰,但是,他的老年興奮障礙卻被她當成天性無情的證據。「只要你覺得這個女人有吸引力,那就不成問題,」她這麽告訴他:「不管連續幾個晚上都一樣。我,我總是覺得飢渴,我可以一直做一直做,我沒有極限。」
他意外發現她的肉體激情可以透過故事緩解,多少鬆了口氣。「跟我說個故事。」蜷躺在他的臂彎,他的手輕輕放在她頭上,然後他心想,很好,今天晚上我不必幹活了;一點一點一點對她說出他的心靈故事。他使用的字詞讓許多同時代的人大感駭異,包括「理性」、「邏輯」與「科學」,這是撐起他思想的三根梁柱,同時也正是這些理念導致他的著作被焚毀。杜妮亞害怕這些話語,但是,這股恐懼卻讓她覺得刺激,益發緊緊地窩進他懷裡,然後說:「抱著我的頭,當你將你的謊言塞我腦袋的時候。」
P.86
她慵懶閒散的日子,她精致細膩的瓷器,她的高領蕾絲洋裝,她對蜜汁栗子與土耳其軟糖的喜愛,她圖書室裡皮面裝訂書籍散發的貴族氣派,她在花紋精美的日誌上以近乎戰鬥的力道攻擊快樂的可能性,凡此種種,按理說早足以讓她明白,為什麽一旦走出錯亂莊園的圍牆,沒有人把她當回事。但是,她只想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她從不在乎開雜人等的意見。理性無法、且永遠無法戰勝野蠻,凌駕非理性。宇宙熱寂無可避免。她杯子裡的水只剩下一半。所有事物分崩離析。反駁樂觀主義最好的方法就是退回高牆之內,聳立於個人內心以及整個世界的高牆,等待遲早降臨的死亡。伏爾泰在小說裡虚構了一位樂觀主義者邦格洛斯,這位邦格洛斯老師說到底就是個蠢貨,至於作家真實人生裡的心靈導師──哥特佛萊德‧威廉‧萊布尼茲,首先,他是個失敗的煉金術士(他在紐倫堡試圖將基本金屬轉變成黃金,結果宣告失敗),其次,他是個抄襲者(參閱艾薩克‧牛頓爵士的友人針對萊布尼茲提出的嚴重指控──發明微積分的萊布尼兹曾經看過牛頓的相關研究書寫,順手牽羊了這位英國人的點子。)。「如果在諸多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意味著在此可以竊取其他思想者的想法,」她寫道:「那麽,也許接受憨第德的建議是比較好的做法,讓我們退回自己的世界,顧好自己的花園吧。」
她並沒有照顧自己的花園。她雇了一個園藝工人。
P.100
杜妮亞在精靈兒中可謂特例。她來到人間並墜入情網,這份愛情如此深切,以致超過八又二分之一世紀後,她仍無法放手讓愛人安息。任何生靈想要墜入情網,都必須擁有一顆心以及所謂的靈魂,不管它的意思是什麽,這樣一個生靈當然也必須擁有我們人類稱為「性格」的諸多特質。然而,正如你對這類火與煙霧生成體的想像,精靈,或者說絕大多數精靈沒有心,沒有靈魂,而且那些特質並非「性格」足以形容,也許已經超越性格的範疇。它們是核心本質:善,惡,甜美,頑皮,專制,沉靜,強勢,古怪,工心計,出類拔萃。伊本‧魯希德的愛人杜妮亞隱匿身分與人類生活夠久,很明顯已經習慣性格之為物,同時開始顯現相關跡象。也許可以這麽說:她從人類身上獲取性格的過程,就像孩子感染天花或腮腺炎那樣。然後,她愛上「愛」這玩意兒,愛上自己有能力去愛,愛上愛的無私私與犧牲,情色與喜悦。她愛上與愛人彼此結合共屬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她愛上人類,因為人類有愛的能力,以及啟動其他情感的能力:她愛男人與女人,因為他們會害怕,會生氣,會畏縮,也會歡樂。如果她可以放棄精靈兒的身分,也許她會選擇成為人類,但是天性生成,無法改變。自從伊本‧魯希德離她而去,讓她陷入……沒錯,陷入悲傷,她為愛憔悴,為愛痛苦,並為自己愈來愈深刻的人性感到驚駭。於是,有一天,在世界的裂縫密合之前,她離開了。儘管數百年來待在精靈世界的王宮,儘管縱情於仙境裡日以繼夜的常態雜交,這些都無法讓她不再牽掛;因此,當裂縫再度出現破口,她重返人間修復往日的親密連結。她的愛人從墳墓之下發出請求,讓他們風流雲散的家庭重新團圓,幫助他對抗即將來臨的世界大災難。是的,她會這麼做,說完,速速飆離執行任務。
P.115
精靈不會隨時間大幅修正自己的行為舉止,因為他們純粹就是活著,從不轉化蛻變,因此,精靈世界的生活可能很乏味。(性事除外。)活著,本質上是一種不作為,一成不變,無始無終,永恆而無聊。(除了沒完沒了的性。)這就是為什麼精靈總是對人類世界如此著迷,人類會找事情作為,變動就是人類的現實狀態,人類總是蓬勃著,凋零著,奮鬥著,失敗著,渴望著,嫉妒著,索求著,失去著,愛著,恨著,並且活著,總而言之,有趣極了。當精靈穿越世界的裂縫干預人類行為,當他們糾纏或脫離人類網絡,當他們積極涉入或撤出變化萬千的人類生活、人類關係與人類社會⋯⋯說來矛盾,但比起死氣沉沉的魔境,此刻他們感覺更加活跳跳。面對人類,精靈想幹麽就幹麽,可以賜給某個幸運漁夫數不清的財富,施展魔網囚禁英雄,阻礙或協助歷史進展,戰爭時選邊站,比如俱盧族與般度族之間的糾葛,或者希臘人與特洛伊人的對抗,有時扮演丘比特,有時讓男子永遠無法趕回摯愛身邊,任憑女子在窗邊等待,悲傷老去,孤獨以終。
P.116
精靈,既然生為精靈,他們並不打算告訴區區人類,新規則可能有哪些。
P.165
她的教授父親如此俊美,如此聰明,帶著點虛榮,雖然已經過世,她卻從來沒有停止宣揚他的理念。「我們都困在故事裡。」她說,他也曾經這麽說過,頂著鬈曲的頭髮,帶著頑皮的笑容,以及一顆美麗的心靈,他說我們都是自身唯我論敘事的囚徒,每個家族都是家族故事的俘虜,每個社群都被封鎖在自己的傳說裡,每個族群都是獨家歷史解讀版本的受害者,世界上有些地方因為敘事觀點沖突導致戰爭,也有兩種或更多不相容的故事互相鬥爭,非要追求「想法一致」。她正是來自那樣的地方,一個永遠放逐他的故鄉,他們驅離了他的肉體,卻無法根除他的精神。如今,也許到處都變成像那樣的地方了,也許處處皆是黎巴嫩,也許再無一處是黎巴嫩,因此我們都被放逐了,即使我們的頭髮沒那麽鬈曲,笑容不那麽頑皮,心靈也沒麽美麗,即使那個地方不一定非要叫做黎巴嫩,任何地點,任何地名,結果都一樣,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覺得沒名沒姓,被除名,無以名之,並且經歷一場黎巴嫩匿名實錄。這就是她以《無名》為名製作的獨腳戲,可能會出書(她希望),或者改編電影(她真的好希望),或者(如果事情進行得非常非常順利)一齣音樂劇(但這麽一來她可能需要發展其他角色,多一點情節)。我的想法是,所有故事純屬虚構,她說,甚至那些宣稱屬實的故事,像是什麽人最早到達什麽地方,乃至誰的神具備更高,更優秀的地位,這些都是虛妄,都是幻想,不管是對現實世界的幻想,或者對奇幻世界的幻想,它們都是捏造出來的,關於捏造出來的故事,首先要了解的就是,兩者同樣非真實。包法利夫人與爭議不休的黎巴嫩匿名實錄皆為虛構,就像飛毯與精靈一樣。」她引進他的說法,再沒有人能說得比他更好,而她是他的女兒,這些言語文字如今都屬於她了,這是我們的悲劇,她說著他說過的話,我們虛構出來的故事正在追殺我們,問題是,如果沒有那些虛構故事,也許我們也會因此致死。
P.195
關於偉大精靈們極度懶散的性情,值得加以簡短說明。如果你想知道何以這麽多威力強大的靈體,如此頻繁遭囚禁於瓶中或油燈裡,答案就在於,他們只要或多或少隨便幹了點事兒,立即陷入極度發懶狀態,他們睡著的時間遠比清醒時刻多,一旦入睡就會睡得又深又沉,即使被推著、拖著塞進魔法容器,也無法將他們吵醒。以嗜血魔拉伊姆來說,當他以海怪形象露了一手生吞並消化渡輪的絕技,之後窩在港灣昏睡數週:附身操控金融大哥大丹尼爾‧阿隆尼的閃靈盧比,事後更是筋疲力盡,連睡好幾個月。薩巴達斯特與祖穆魯德比較不容易累成這德姓,但是經過一陣折騰,隨時都會打瞌睡。昏昏欲睡的精靈非常易怒,薩巴達斯特與祖穆魯德此刻正處於這種狀態,雙雙坐在雲上俯瞰曼哈頓,爭辯著誰對誰幹了什麽好事,誰的表現比較傑出,誰是輸家,誰應該從此之後對誰俯首稱臣。
P.210
我們活在一個「追隨」的年代,我們不把自己視為主動力,而是主動力運作之後的結果。
P.212
所有愛情的開端都有一個私密協議,戀人們跟自己簽訂的協議,同意以正當合理之名,必須對對方的缺失視若無睹。愛情是冬日之後春天降臨。它來療癒,療癒無愛的酷寒釀成的傷口。當心裡冒出暖洋洋的玩意兒,摯愛的人所有不完美都無關緊要,比無關緊要更無關緊要,要在這份跟自己的秘密協約上簽字如此容易。質疑的聲音都被平息。然後,當愛情消逝,秘密協議看來如此愚蠢,即使如此,這也是必要的愚蠢,來自戀人們對美的堅信,也就是說,真愛,這件不可能的事情畢竟可能發生。
P.360
傑若尼莫先生與愛智小姐渴望一個和平、文明、人人辛勤工作、敬愛土地的世界,我們多麽幸運,數百年來生活在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世界裡。這是園丁的世界,在這裡,每個人都必須照顧好自己的花園,我們都明白,這麽做並不是一種挫敗,而是我們善良的天性戰勝內在的黑暗;我們跟伏爾泰的憨第德不一樣。
P.364
我們很快樂。我們在萬事萬物中找到喜悦。汽車、電器、舞蹈、山岳,你們所有人都為我們帶來很大的喜悅。我們手牽手走向水庫,鳥兒成群在天空盤旋,這一切,這鳥、這水庫,這野外散步,這被其他手牽著的手,全部為我們帶來喜悅。
但黑夜無聲消失。一千零一夜也會消失,但它們靜悄悄地消失,像一支鬼魂軍隊,行進間不發出絲毫聲響,無影無形穿越黑暗,不被聽聞,也不被看見,同一時間,我們則活著,變老,然後死去。
多數時候我們是快樂的。我們的生活是美好的。然而,有時候我們期盼夢的歸來。有時候,因為我們還沒有完全擺脫變態本性,我們渴望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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