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ko cu-ca Mockingbird

那時你並不知道，自己忙著參與了

地獄的建造。比如說那座沒爬過的山上

有雪，險惡的天氣，你靜靜地睡著了

且怪罪著氣象預報，因為每一天

你並不知道自己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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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山近的，離海亦不遠

作者：羅毓嘉

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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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不相信，世界是難以改變的。其實我也不相信。

我們，我是說我們。你和我，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又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親愛的。

你不會知道，我多麼想念你。

＊

墾丁

也就是期待著把你的心打開

是什麼卡在那永遠無法認清的缺口

曾以為火車一直都會來

一直都會來的地方

卻沒人真能指認末班車的抵達

想寫的時候覺得自己無非是個沙人

在海的風口每件事迎面而來

跟你一樣都能從指縫溜走

然後那夜你闔上了書頁闔上了自己

挾著生活浪濤般將你沖散了

你還是你嗎或者什麼時候不是了

你是沙的岸把臉埋進沙漏

－－就能夠不看見時間了嗎？

不寫不問的時候也就再無所謂了

你是盤沙或有顆心都無所謂

總有個問題從天空那頭落下

像把刀，切分驚雨，狂雷，你的聲音

海的邊上太陽起來，太陽沉落

你希望太陽把枝枒伸進窗內

和你齊困在同一個房間裡

而我該如何屯墾你的祕密你的桌面

你是我所記得唯一的男丁了

在你的文字裡藏著一個母親和一個父親

因為不能分娩出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當他們並肩，手臂上的傷痕就會相連

你把自己的腦殼打開，刷著

用一支精緻的刷子掃著灰燼與埃塵

也不必記得了－－那些關於愛的

關於恨的，輕盈的班機來了

也就載走了沉重的海洋的憂慮

恨你有一襲在沙地上穿著

錯的衣服你穿或不穿都沒有差別

你踩著沙，理整了襯衫的領口

走進人群的時候你笑了，或者

其實你沒有笑也沒哭都沒什麼差別

我們拾起剩餘的夏天

和貝殼南風釀在同個瓶子裡封存

因為無論夏天再怎麼長

也總是很快過完

＊

崇德　

我喜歡把啤酒喝到最後一滴

之後，則與我所喜歡的人親吻

或許，他並不喜歡我唇齒上留有的菸味

但我喜歡夏天喜歡白晝越來越長

愛的睡眠越來越短。

喜歡凌晨四點，有鳥鳴劃破城市的寂靜

我喜歡一本怎麼也看不完的書放在浴室

喜歡不知如何都不會枯萎的花依然帶著荊棘的暗香

我喜歡自己不知為何總是讀不完它

或許我喜歡我的屁股是健康的

如此一想，我更喜歡浴室裡有著繚繞的歌唱

勝於那樣的一本書

我喜歡在離席時將座椅收進桌子的底下

彷彿我們所多年養成的習慣

把家庭的祕密收進櫥櫃，把死亡埋進土裡

把疾病寄養在遠方的醫院，我喜歡

美好的晚餐總是要有四個人的圍坐對吧

我不喜歡今晚只有我一個人

喜歡看著一盆悉心照顧的盆栽

不知怎麼地漸漸死去了，我喜歡依照著

所有的規矩、指示、說明，

完成他們顯然並不想要我做的那些

比如說，痊癒起來，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比如說，喜歡自己，喜歡身邊的人

我一切都不喜歡。但我喜歡，我喜歡

我喜歡夏天午後將要落下大雨的空氣裡頭

透出鐵鏽味道的泥土的味道。喜歡

不帶傘就走到街道的正中心我喜歡聽見一組

緊急煞車的聲音，在我面前停下

或在衝撞、旋轉幾次後，在我後頭停下，那個啊

那停下。我最喜歡。是我所最喜歡的。

＊

合流

我對愛一無所知

如同山對雨全無所求

仍被一個眼神擊中

愛人的手指如動物匆匆而至

摩挲歡愉的血液

然後在離開時留下疤痕

有時我如藤蔓

攀緣了樹，鳥般觸撫了天空

而天空與樹對此並無所知

我是葉芽為陽光敞開

沉默的背面留給隔夜的露水

凋萎則留給自己

你對我依然一無所知

情願為你擊落

對你的眼神我非全無所求

＊

奮起湖　

你忙著參與天堂的建造，承諾

必然會帶著些珍貴的事物回來。你總是

忙著，仔細地上好了

白色的眼線，敲打著一隻破鼓

每天都期待它發出不同的聲音比如說：

「你不知道自己並不知道。」

忙著在火堆上燒著鐵罐，忙著將手

插進冰冷的水裡你忙著說服自己

世界上有些事你並不全然相信。而熱的

何嘗永遠是熱的而冷又何嘗永遠是冷的

你忙著從別人的眼睛裡

打撈明天的氣候，那些你懷疑著

似乎要被說服的，而又難以被說服的

雷達回波，氣象雲圖。你擁有了智慧

然後忙著打造別人的過錯

像是忙著承認自己未曾握著一隻破的水瓶

比如說你曾經忙著認同

一加一將大於二，過了幾天

當公車駛過了站它不曾停下來你忙著

按鈴，呼喊，而不在駕駛座上的那人

其實也不會為你採下煞車。

你翻看新聞你忙著攀爬自己

未曾爬過的那座山，在壺子裡裝滿了水

你忙著準備登山的地圖，陽光如此晴好

露台上的小草們正待生長

那時你並不知道，自己忙著參與了

地獄的建造。比如說那座沒爬過的山上

有雪，險惡的天氣，你靜靜地睡著了

且怪罪著氣象預報，因為每一天

你並不知道自己並不知道

＊

六堆　

讓腐爛的腐爛，讓發芽的發芽，

讓跑的繼續跑但靜止的繼續靜止，

讓心中那幢大樓坍陷，

選定別的位址再將它立成行走的碑文。

讓關上的關上，讓打開的繼續打開，

讓發霉的繼續發霉讓明天還是明天。

讓我暗了下來。不說，不問

不聽不言語。你關上門，你關上門。

讓筆記散落讓數散落，讓群島流離。

讓雨水像熔岩從腹腔緩靜地流淌

讓感覺再次失去感覺讓你如此感覺

讓世界再也沒有甚麼是重要的

讓我坐在口井底讓我身邊有一個陌生的人。

讓我想答但張大嘴裡頭讓我有個久遠的傷口。

讓空氣從那裡進來，

讓空氣從那裡出去。

讓泥土構成疤痕讓風也是你的歷史，

讓吹吹就散了的讓你什麼也想不起來。

沒有人聽，沒有人說，無人過問。

讓今天只是你你快樂的一天讓你其實不很確定

讓杯裡的水輕微晃了一晃，不讓它溢出來

讓人生是這樣人生當然是這樣。讓一天將近尾聲

讓關上的關上，讓打開的打開，

讓發霉的繼續發霉，讓明天還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