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宮前町九十番地

作者:張超英口述,陳柔縉執筆 

ISBN9789863448211

出版: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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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在無邦交的日本國,與行政最高首長建立關係,

又在短短不到五年使新聞關係正常化

張超英──在台日交流史扮演重要地位,

沒有他,將是截然兩個不同的世界。

歷史書寫名家陳柔縉耗時十二年完成

【重磅作品.紀念新版】

 

  在一九八○年張超英改派東京赴任駐日新聞處長以前,

  駐日代表處和日本新聞界的關係等於零。

  因為沒有正式外交關係,私人關係愈形重要;

  張超英以家族世交與日人要角的古舊情義逐一打破藩籬,

  一步一步著手「整治」對日的新聞關係。

 

  ● 原本不看台灣一眼的日本主流大報《讀賣》、《朝日新聞》紛紛被他打開;

  ● 促使日本簽證從兩週到兩天;

  ● 一九八四年,成功安排新聞局長宋楚瑜「巧遇」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

  ● 一九九四年廣島亞運時,日本主流媒體均以頭版頭條報導李登輝總統未能出席之事,也使代為出席的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成為當時家喻戶曉的人物;

  ● 一九九五年,李登輝總統訪美新聞首度登上日本各大報頭版,打破有史以來日本媒體的常規,也就是刊登與日本毫無關係的新聞及一位外國元首的新聞相片;

  ● 李登輝《台灣的主張》一書,從構思、催生到尋覓執筆人,若沒有張超英的籌劃與堅持,恐怕不可能誕生……

 

  『他比一般人想得高、想得純潔,不覺自己位置渺小;

  因為這樣單純的執著,竟能湧出巨大的能量。

  不管是當時他所做的工作,或後來我們看到的這本書,

  都散發出和他的地位不相當的光芒。』

 

 

是讀書會書友選擇的本月書目,非常精采好讀!這是那種「居然有人過這樣的人生、願意和大家分享她的故事、有人願意花時間撰寫、有出版社出版」的書,身為讀者的我只要讀就好,真是幸福。

張超英的每段經歷每個故事,如果是其他人大概會當談資講一輩子,但他卻淡淡的一個接一個分享下去,從那些故事中,我彷彿看到台灣這百年來國際情勢的縮影。(看到有人說應該把張超英的故事拍成電影,我百分之兩百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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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77-78

 

  父親剛被釋放不久,抗日的細胞又蠢蠢欲動。一九三〇年(昭和五年)元旦新 年當天,我家來了一部出租汽車,下車的是民眾黨的首腦蔣渭水醫生。他跟父親談到台灣總督府又想要開放許可鴉片販賣,問父親有什麼辦法。

  台灣人自清代以來吸鴉片的惡習,原先日本政府探取漸禁的辦法,只賣鴉片給領有牌照許可的癮君子。但到一九二九年世界經濟恐慌,日本也受影響,為解決財政困難,傳出要頒新「阿片令」(日本時代把鴉片寫成阿片),要在台灣自種罌粟花,還要放寬許可,讓秘密吸食合法化。結果激出兩萬五千人搶著去登記,吸鴉片的人更多了。蔣謂水等台灣知識分了才會憂心忡忡來找父親商量。

  父親足智多謀,馬上想出一個辦法。他建議拍最急件的國際電報到日內瓦給國際聯盟。國際聯盟是現在聯合國的前身,拍去電報當然要寫英文,所以電文就由父親執筆。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成功把電報拍出去,不會被電報局發現內容是對台灣總督府的控訴。父親又獻了一個非常機智的辦法。他告訴蔣渭水,台北郵便總局每天收電報到晚上八點,可以七點五十五分去,那時局長老早下班,負責打電報的人不懂英文,缺乏政治意識,比較容易偷渡成功。前幾年,我才聽蔣渭水的大兒子蔣松輝告訴我,他那時已十七歲,那天去拍電報的正是他本人。

  父親的電報控訴計策馬上奏效。一月八日台灣總督府的官方報紙《臺灣日日新報》譁然,頭條新聞就公開批評民眾黨偽稱島民代表,向國際聯盟拍出電報,指責日本再度許可台灣民眾吸食鴉片,真真是民眾黨的兒戲。

  總督府氣得跳腳時,國際聯盟很快回信了,說三位代表正在印度洋上,即要前往台灣。父親又擬英文電報到輪船上表示歡迎他們。最後,國聯代表到台北,需要當面遞交的訴願書,也由父親草擬。父親為求慎重,還去找一位在台北商業學校任英文教席的英國朋友,請他校對訴願書草稿。

  向國聯控訴的行動,確實阻止了總督府的政策。黄煌雄在《蔣渭水傳》指出,這個反阿片新特許運動是日治時代非武力抗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我太太顏千鶴在台中的祖父顏會,日本時代在台中市有店號「顏文會」,曾是台中市政府的「御用達」,負責提供台中市官廳許多日常用品。他就從官員那邊聽到内幕消息,在台中麻園頭大購土地,打算日後可提供政府種植鴉片。此事沒成,顏家祖父投下資金過多,一度周轉不良,岳父正在日本念大學,不得不休學返台。現在回頭看,沒想到歷史在我們家族身上,會留下如此明暗不同的投影。

 

P.117-121

 

  再一次目睹馬路上遍地有不名屍體,很遺憾是在家鄉台北。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台北爆發「二二八」事件時,我已是初中生。

  先是看見外省人被本省人打,然後台灣人又被阿兵哥打死。家前中山北路上,每隔十公尺、二十公尺,就可以看見一個人死在那裡,有的已蓋草篇。

  我家對面,有一個修理腳踏車的人「阿輝仔」,小時候,我的腳踏車都請他修理。他根本不是什麼流氓,阿兵哥去他家裡盤查,發現窗沿有用過的子彈,就被抓走。馬上被押到雙城街那邊的田地上槍斃。我親眼看見他雙手被綁、頭被砍的死狀。這種人間慘禍或許不該再說,但他的情況比很多人好,家人還知道屍首何在,可以收屍。

  另外,教會一位會友的先生李瑞漢律師,戰後之初擔任台北市律師公會會長,曾號召出資修復總督府,以歡迎國府接收。二二八以前,一位外省軍官的太太去著名的「迎」婦產科就診開刀,這位軍官太太罹患癌症,對盤尼西林反應不良而死亡。這位軍官憤而告官,引起台灣第一樁醫療糾紛訴訟,沸騰一時。李瑞漢律師代理「迎」婦產科,結果法院判決醫生勝訴。二二八發生,突然就有憲兵和便衣到李家,把李瑞漢和弟弟李瑞峰,以及來家裡聊天的另一位律師林連宗全部帶走,去了哪裡,死在何處,家人都不知道。我們家裡人談起李家的遇難,都唏噓不已。

  美國領事卡爾(George H. Kerr),事後曾記述二二八經過,寫成《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一書。當時他就住在我家隔壁,向張鴻圖先生租借屋後的小房子住。二二八發生,他開了吉普車,想到街上看狀況。吉普車開到圓山臺灣神社那邊,被阿兵哥打了一槍,車玻璃碎了,趕緊又折回家。就是卡爾告訴張鴻圖,張鴻圖再轉告我家,家人才知道外頭不能去了。

  當時氣氛好緊張。事發後好幾天,中山北路上靜得像被敵軍砲火鎮壓過,只有荷槍的阿兵哥來回巡邏,街上沒半個人。我記得要到對面雙連教會旁邊的麵攤吃麵,都先左右探望,確定沒有阿兵哥,再趕快跑過去、跑回來。

  二二八爆發的原因,我想是經濟敗壞和官府貪污腐敗,衍生民怨。當時經濟情況惡劣,以我肉眼所見來說,差不多台北市的騎樓、走廊都有賣香煙的人,多半是老太婆,少數年輕人。他們沒有工作,沒有飯吃,賣香煙賺幾毛錢,貼補家用而已。一般合法的香煙裝在一個長方型木箱子裡,暗地也賣走私香煙,警察一來,他們把盒子一蓋就跑掉。壞就壞在,經常一查,走私煙和合法煙一併帶走,賣香煙人的錢也順便帶走了。

  很多事情似乎隨便官府愛怎麼搞,就怎麼搞。例如,官方規定,騎腳踏車不能載人,遇有違規,就抓人進去,連腳踏車也一併充公。腳踏車也被要求要裝頭燈,燈沒裝,一樣是人被抓,腳踏車被沒收。警察局門口經常放著一大堆腳踏車。裝頭燈並非像現在這麼便宜、簡單,電池非常貴,可以想見每部車背後載有多少民怨。

  日產接收也是民怨之一。戰爭結束當年十月,葛敬恩為首的前進指揮所來台進行接收。凡是日本人的房子剎那間都變成日產,官方封條一貼,又化為公產。問題是,有些日本人一戰敗,就把房子便宜賣給台灣人,已變成台灣人的財產。八月終戰,兩、三個月後,國民政府來接收,私產一夕間變公產,這些台灣人心裡也氣憤難平。

  事件發生後的前面幾天,氣氛最恐怖、最紛亂。父親派我去六條通接幾位外省籍朋友來家裡躲避,我記憶較深的是趙鐵章,他和祖父同為華南銀行董事。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左右,就開始抓人。打聽起來,抓得相當有系統。我們陸陸續續聽到誰家的誰「沒有」了,好像禍真的會從天降,而且遮天蓋地,幾乎沒有一個台籍菁英要人能夠倖免,最後我父親也被抓走了。

  父親當時是台灣省紡織公司協理,屬公營事業。二二八爆發之初,有一批台灣人闖進去打外省人,後來,台紡二十幾個員工連名密告我父親,指控他教唆這些本省人來台紡打人。

  父親被抓進日本時代的「東本願寺」臨時拘留所,也就是今天的西門町獅子林,但之前我們並不知道。所幸,當時的台北調查站站長胡寶山的弟弟胡品三與我家有來往,胡品三正在追求我祖母的養女愛治姑媽,祖母也蠻喜歡胡品三的老實忠厚。有一天,胡品三正要走出拘留所時,看見了父親,家祖父心急如焚,四處拜訪可能可以救父親的人,包括曾任駐日武官的楊宣誠少將,他是父親在東京認識的朋友;台灣省工礦處處長包可永因我家是煤商,彼此也熟識。祖父也去拜託財政廳長嚴家淦,甚至陳儀也拜訪過,還帶父親記述學生時代在大陸參加抗日運動的著作《台灣痛史》,但一時間仍救不出來。最後,還是省保安司令部參課長柯遠芬親自去牢裡把人提出來,才獲得釋放。中間究竟是人際關係或金錢產生作用,我並不知道。

  我曾聽父親說,那麼多人被逮捕,據他瞭解,只有他和基隆煤礦豪族「基隆顏家」顏國年的兒子顏滄海被釋放而已。父親還說,他被關在今天西門町來來獅子林的長官公署的臨時拘留所時,曾遇見過台大文學院院長林茂生和大東信託總經理陳炘。他們後來慘遭殺害,被視為台籍菁英在二二八受難的代表人物,至今仍舊不知道他們被屠殺的過程及屍骨何在。

  二二八的影響確如一般所說,台灣的菁英階層頓時噤若寒蟬,心態上混合了恐懼、絕望和不屑,瞬間從公共事物的領域退縮,對政府工作不再感到興趣。

  拿父親來說,祖父只有他一個兒子,日治時代為了抗日,參加中國革命運動,做了兩年牢獄。國民政府來,卻差一點喪命,他的夢、他的希望,完全的破滅。他對台灣回歸祖國的熱情一天天冷卻。當他發覺同時代的知識菁英朋友消失無蹤時,他也對生命的熱誠摯意消褪殆盡,他的餘生從此在孤獨的書房度過,不再與外界接觸,也不與家人多說一句話,過著自我封閉的日子。

 

P.144-145

 

  一九五○、六○年代的新聞局,我們的「上面」依理應該是局長沈錡,但他還兼中央黨部第三組(文工會前身)主任,新聞局的事他不大管,多委由主任祕書龔弘掌握決定。沈錡主要的工作之一是每天接蔣介石老總統下山,在車上念報紙給他聽。所以,唯一的副局長朱新民主管對外公關及聯絡室的運作,是我們國際宣傳工作的第一個「上面」。

  但上面還有上面,在朱新民之上,還有前《中央日報》總主筆陶希聖。當時,這類有觸犯政治禁忌之疑的事情,最後裁定人就是陶希聖。陶希聖為蔣介石所著的《蘇俄在中國》背後執筆,深受蔣的信賴。

  有一回,新聞局安排外國記者去警總採訪。外國記者問警總,為什麼逮捕某某人。警總的官員竟然回答,抓人是日常便飯的事。真把新聞局氣瘋了。新聞局拚命在做「自由民主」的國際宣傳,警總卻自己說了一句「良心話」來壞事。

  不過,由此可見,處在台灣政治專制的時代,負責國際宣傳業務,分外辛苦。來訪的新聞記者,甚至有旅行雜誌記者常常會問我,國民政府的政治如何,我的回答往往會變成那位記者文章的一部份,這使我陷入兩難。但我又想,台灣明明獨裁統治,卻要自稱Free China。來訪記者不是傻瓜,硬生生要為政府粉飾,更增添他對台灣的嫌惡。於是我想出一個辦法,坦誠告訴他們,我有兩個立場。我絕不勉強說台灣是自由民主國家,我會說明,中華民國雖是獨裁國家,但這是過渡時期,沒有辦法。我們會一步一步改進,希望有一天成為民主國家。這樣一來,外國記者不會看不起我,也願意和我交往,結成朋友。

  一九六○年,日本自民黨幹事長川島正次郎先生來台灣訪問,《讀賣》、《每日新聞》和NHK的記者跟隨來採訪。我單獨和日本記者一起時,我的日文程度叫他們驚訝,他們發現我是本省籍台灣人,且受過日本教育後,私下問我:「我們覺得台灣問題很多,你是我們少見的台灣人,到底情況怎麼樣?」我的回答公式只能是:「台灣地處偏僻,日本政府只以此為殖民地。中國政府來,代表中華文化重心的故宮移來台灣,中國很多學者菁英也跟著移來台灣,台灣從地方躍為中央,由這些方面看,對台灣不是壞處。當然,國民政府有許多不公平的政策。但是,到底要給國民黨政府長一點時間解決或馬上解決,畢竟每個人看法不一。」

  比較起來,待在新聞局國內處比在國際處工作輕鬆多了,他們只需應付自己人。早期,國內處打一通電話給報社,指某條新聞不能發表,報社就不敢發表。而且這種電話還不需勞駕到處長。第一處(即後來的國內處)當時有位科員叫朱正明,每週各部會首長輪流到新聞局開記者會,都由朱正明和各報記者聯絡。記者可發新聞與否,全由這位科員心證決定與指揮下令,今天看來,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P.203

 

  算起來,彭明敏也是我一位親戚。我媽媽最小的妹妹甘珍釵嫁給彰化基督教醫院的醫生李昆耀,這位姨丈出身屏東萬丹世家,與彭明敏家族有親戚關係。

  音樂家林二有一次到我的禮拜堂來,他是我成功中學同班同學。他說有事想見彭明敏,我有彭先生的電話,就代為安排。事後有一天,大使館安全局的人來問我:「聽說你認識彭明敏?」我裝迷糊:「怎麼認識?」他說:「我知道啦!你安排林二去見彭明敏。」中間過程如何被知道,誰說的,已無法追查,追問也沒太大意義,只能說,情治系統無孔不入,人的心靈和行動都不得自由。

 

P.228-229

 

  日本人不同於中國人,不會單單為了金錢利益就幫你做事。他們講究「義理」,也就是做人的道理,注意故舊的情義,所以和日本高層社會人士交往,比台灣社會更需要依靠關係。

  一九八○年我第一次駐日,想要突破新聞壁壘、打入朝日時,就先去拜訪永井道雄。永井當時正擔任《朝日新聞》的客座論說委員,相當於榮譽主筆。《朝日新聞》從古至今就他一個客座主筆,足見永井的地位與所受的尊崇。

  約好拜訪那天,我一進《朝日》,永井道雄很敏銳,知道我期盼他的幫忙;他也很世故,知道該怎麼幫助我。他帶我到報館餐廳,總編輯以下各重要主管幹部都在那裡用餐。他看見位子重要的人,就把他招呼過來,向對方介紹說:「這位是台灣來的張先生,和我有四代交情,是很優秀的人……」這樣的動作在日本是很大的禮遇。當日本人慎重介紹某人時,等於希望對方視某人與自己一樣,無形中提高某人的地位,所以日本人並不隨便引介,若是引介推薦,則意謂他賣出很大的面子。

  永井為我開啟了《朝日新聞》的大門,接下來,我就依拿到的名片,打電話給《朝日新聞》的主管,自我介紹說:「那一天,承蒙永井先生介紹……我想可否當面請教?」這樣的表達與陳詞,依照日本社會的人情義理,基本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拒絕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們看永井的面子,絕對是非見我不行。我因此打進《朝日新聞》的圈子,與許多重要幹部都有交往。往後《朝日》內部容有人事異動,我仍會被很有禮貌介紹給繼任者,所以,與《朝日》各階層主管的關係一直不斷。堅固的高牆有裂縫後,不再有藩籬阻隔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P.336-338

(陳柔縉後記)

 

  一九九三年,張超英從紐約回來擔任公視顧問,經老闆引介,我終於見到張超英的廬山真面目。這次,承蒙不棄,他委託我幫他寫口述回憶錄。我因而有更多機會來探究清楚「台灣政府的布魯斯威利」何以神勇的面貌與秘密。

  這本書的寫作時間,前後拖延十二、三年,一來是中途張超英回任東京新聞處五年,完全中斷,再者,我們從沒有設定截稿時間,也沒有一張採訪綱目。每年他從紐約回台灣幾個月,我們有空就聊,東南西北,毫無次序。

  我從三十歲寫到年過四十,斷斷續續,聽他講故事,永遠充滿驚奇與趣味,如看花火。直到今年最後收網階段,好像終於可以靜靜回顧他的人生,我開始常常邊寫邊流淚。有時,一個人在咖啡店敲著電腦,那裡的喧鬧絲毫無法稀釋我的情緒。

  以我對張超英個性的了解,他八成難解我的心情。他自尊自重,知道自己無愧於工作,無愧於台灣,很欣慰自己所達到的成就,有什麼好落淚的。十幾年來,無數輕鬆或嚴肅的談話裡,我從來沒聽過他一聲怨,怨權力者沒回報他更高的位子。我探訪過不少大小官員,十個有九個自認懷才不遇,攻訐與輕蔑同僚就像吃三餐一樣頻繁。轉頭過來看張超英,他老像個政治競技場的新生,沒浸染半點官僚味,頗有權力名位於我何有哉的天真。他會抱怨、生氣、惋惜的都是事情沒做好,台灣沒辦法更有尊嚴、更進步、更民主。十幾年來,我有更長的時間檢視張先生的人格和成就,因而更容易流淚;他那麼淡然,那麼快意,反讓我幫他懷著委屈。

  有一次和出版界前輩聊起張先生,對方在長長的談話裡,輕輕說了一句「像他這種小人物」,突然,我有種很深很深被刺傷的痛感。在那以前,那樣的形容,我可能不以為忤、不覺有異,張超英不過就是個處長而已,連常務次長都不是,更不是特任官,形容為小人物,何不當之有!?但當時,我確實非常難過,也很慚愧。

  幾十年來,我們的眼裡只有位子高的大的政治人物,我們受惑於位子,誤以為位子高的,才是功勞大的,他們說的話才值得一聽,歷史是他們創造的,他們的身影才值得留在歷史。那一刻,我恍悟自己錯亂了什麼是大、什麼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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