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What are you going through)
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
譯者:張茂芸
ISBN:9786269532308
出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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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愛到極致,在你最最孤獨的時刻,卻只能這麼問。
※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誠品/博客來雙選書《摯友》作者矚目新作
※「過去一年,這本書伴我捱過孤獨。」──林沛理(《亞洲週刊》專欄作家、文化評論人)
好友病了。而她特意來求助的,卻是難上加難的一題:陪我走到最後。
女人答應了,卻沒想到這竟是一趟徹底孤獨的冒險,因為──
就算是找到了最能安安靜靜生活的美景勝地;
就算是能擁有相互打趣、扶持、共享品味接近的美食閱讀影像、一同聊聊回憶的時光;
甚至就算是她倆能夠同甘共苦一段;
等到最終那日來臨,她與罹病的好友,終究還是要孤身一人、獨自面對各自全然不同的那段冒險……
只不過在那之前,仍有許多可記下的,心思、糾結、笑鬧、傻氣……以及旁觀他人痛苦的痛苦,
而縱有再多的苦不堪言,終將在怯怯發問「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裡,一一鋪展、細細袒露。
唯一比看自己老去更難受的是,看所愛之人日益衰老。
……然,我不會忘記我倆最後共享的歡笑。
是書友推薦而看的書,非、常、好、看,而且非常適合我近期的心境。
我發現現在的我已經無法看那種正向的東西了,那種說什麼痛苦會讓你成長的文字,對我來說太苦澀(無法幫上忙甚至也不幽默)。而這本書那種直面痛苦的態度,反而讓我能藉以同理我自己,坦白說我的情緒也不會因為讀了這本書就被安放,但至少能讓我也說出「就算失敗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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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2
讓我難過的是看到他老了許多。倒不是說他以前有多帥,但終究是老了。只有一件事比看著自己變老還難受,那就是看著你愛過的人變老。
她只是在想事情,她說。
福婁拜說,想就是受苦。
亞里斯多德說感知就是受苦,是同樣的意思嗎?
每次都要盡量讓觀眾吃足苦頭,希區考克說。
受苦的是玉米煮豆子,「樂一通」的那隻傻大猫說。
P.73-74
片中記錄的禱詞揭露的,是寂寞、自疑、悲傷的深度。每個禱告的人似乎都渴求著愛──從未尋得的愛;生怕就要失去的愛。儘管片中這些人年齡不同,背景各異,卻有兩件很重要的事是一樣的──宗教和國籍。倘若導演用不同組的人來做實驗,找非奧地利人、非天主教徒來拍,結果還會一樣嗎?我覺得會。看著電影,聽著禱詞,我覺得自己見證著人生百態。
這部片子的人想讓觀眾(或說偷窺者)省思的兩個問題是:禱告是什麽?神真的在聽嗎?我呢,散場時我想到了一句流行勵志語:要善待他人,因為你遇見的人都在與困境搏鬥。
大家常說這是柏拉圖的名言。
我看完那部紀錄片沒多久,有天正巧在收音機上聽到電影人約翰‧華特斯的專訪。有人請他推薦幾部片子,他馬上就點名《耶稣,祢知道》,還說這是他最喜歡的賀歲片(那時正逢聖誕假期)。人真的很討厭耶,約翰‧華特斯說。這部電影就是要告訴大家,假如真有什麼至高無上的神,一天到晚得聽大家禱告,祂應該會瘋掉吧。
P.100-101
她非常火大,我說我朋友。她氣壞了,看得到的東西都想拿來砸,她說。不是氣上帝。她不生上帝的氣,當然不,她又不信上帝,她說。當然也不氣醫生,她很喜歡那位腫瘤醫師,還有整個醫療團隊,她說,他們為治療她盡了全力,而且始終那麼親切。
那,到底生誰的氣?
對自己,她說。我頭一個直覺是對的,她說。早知道就該順著直覺走,不該害自己受這么多罪,又吐,又瀉,全身無力──好慘,好慘。而且,到頭来──
不切實際的希望,她說。早知道就不該為了不切實際的希望而動搖。就因為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她說完又突然打住。講「永遠」兩個字,感覺好像代表「還有很久很久」。
繞了這一圈,結果呢?她說。我得到什麽了?幾個月吧,大概。最多一 年。不過大概要不了那麼久。
我拚命叫自己不要慌,她說。我拼命保持理智。我可不希望走的時候還不情不願,一哭二鬧的多難看,噢!不要啊!不要帶我走啊!不應該是我啊!大發雷霆,耽溺自憐。誰想那樣死啊?怕得要命不說,半個腦袋也不清楚了。
不過話雖如此,講真的,她說她不是會忍的人。她不想經歷那種劇痛。痛真的會讓她卻步。痛才是令她恐懼的關鍵。因為都那麽痛苦了,不可能沉著冷靜,她說。身受那種痛,你根本無法理性思考,你成了急得跳牆的狗,你只想得到一件事。
她又不是年老體衰才變成這樣,她說。她這輩子一直很注重健康,如今想到自己那麽努力養生、固定運動、飲食均衡,只覺得這一切更難以接受。醫生說我心臟很強壯,她說。萬一這代表我的身體想跟病魔纏鬥下去,我是不是就得一直受罪,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
就像我爸,她說。醫生說我爸只剩幾天了,結果拖了好幾週,他就那樣一直拖著,死前精神已經完全錯亂了。那樣的死太恐怖,她說,也太殘忍,誰都不應該那樣死的。
P.160
死亡並非藝術家。
──朱爾‧荷納,法國小說家
P.168
冒險?假如這是冒險,那我們是經歷兩種不同的冒險,她的和我完全不同。無論往後的日子我們會如何同甘共苦,各自仍是隻身前行。
有人說,人來到世上時至少有個自己,但走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人固然皆有一死,但死始終是最最孤獨的人類體驗,它沒有凝聚我們,反而令我們各自孤立。
「非我族類」。有誰比垂死之人更適合這四個字?
應該寫張清單,我心想。打從這一切起了頭,我已經列了好多單子,沒完沒了的待辦事項清單──史考特,費茲傑羅曾說,人到了崩潰邊緣就常列清單。我的方式則是先寫好清單,然後不理它,也不會再看它一眼,接著再坐下來寫一張新的。
P.184
我喘不過氣,我一邊讓呼吸緩下來的同時,想到了朋友說的,她怕把體能保持得這麽好,只會讓臨死前的過程更加痛苦。這句話頓時宛如長矛,一寸寸刺進我的意識深處。死期將至,已無指望,心只想解脫,身體卻有自己的想法,拚命掙扎求存,而越來越疲弱的心,每跳一下都是喘著吐出:不,不、不。
多不堪。多殘忍。多荒謬。
怎麼了嗎?教練問。
我搖頭,但隨即脫口而出:我一個朋友快死了。
啊,很遺憾,他說。我能幫什麼忙嗎?這句講得好似反射動作,常人一般都會這麽反應,只是如此千篇一律的話,沒人真的願意聽,也毫無安慰作用。但這不怪他,是我們的語言變得如此空洞粗俗、內涵盡失,害我們面對情緒時往往笨口拙舌。高中時代有個老師,要我們讀亨利‧詹姆斯安慰朋友葛莉絲‧諾頓失親之痛的信。這封信自發表以來,即被譽為展現同情與體恤的經典範例,縱使信一開頭寫的是:「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P.186
不知是誰說的,也許是亨利‧詹姆斯,也許不是,總之有人說過,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看見別人受苦,會想到這也有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另一種人則是想,這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第一種人幫我們熬過苦難;第二種人令我們飽受煎熬。
P.192-193
那次在地鐵上──我納悶那個男的幹麽一直朝我笑,之後他主動湊過來,說了他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十幾年前我們剛畢業,一起打造了一個家。我不知怎的,居然沒認出自己此生的摯愛(我這才知道他已婚,剛當了爸爸)同坐這列北上快車,我的正對面。
「可是這樣你一定很痛苦,畢竟你對他們的未來這麼悲觀。」
是那人變了太多?還是我已經把他埋在心底太深,深達六呎之下?
「是真的很難受。」
另一次,另一個前任。我在某間披薩店的窗外看見他在裡面。他忙著滑手機,沒注意到我站在那兒盯著他瞧。我的記憶瞬間回到熱戀與心碎交織的那些年。我後來因為記恨,感慨地把那段時光稱之為「失去的那幾年」。當時披薩店外的我專心一意朝裡望,沒去管某些顧客好奇的眼神,只想知道為什麽我沒感覺了。我想知道,曾經波濤洶湧,何以如今只剩空茫。
史上最浪漫的電影中,女子渴盼與離鄉打仗的男友團聚,縱使她已逐漸忘記他的容顏。我本來會為他而死的,女子說。我怎麼可能沒死呢?
有個影評人稱這部電影是「史上最悲傷的音樂片」。《秋水伊人》。
「你真的認為未來沒救了。」披薩店巧遇的幾年後,我搭火車去費城看一個朋友,透過前方兩個座位間的縫隙認出他的手,他右手(我只看得到右手)捧著一本書。我該跟他說話嗎?不。我沒換車廂,就只是坐在他後方,納悶著,為什麼我沒感覺了。但我倒是記得很清楚自己曾有的感覺。記得那愛、恨、許下的承諾: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會讓自己的生命與另一個人的生命接在一起──
P.235-236
有天下午我去超市,連大熱天也常覺得冷的朋友,則決定趁這段時間泡個熱水澡。那天她疲倦得厲害,就先躺在床上,等浴缸的水注滿。
我回家時得涉水走到床邊,把水踩得嘩啦嘩啦響。朋友則在床上緊緊抱膝坐著,一臉茫然,渾身發抖,好似船難後乘著小筏在海上漂流的人。
我只是想稍微瞇一下,她說著,牙齒打顫。
我爬上床,收起濕漉漉的腳,壓在身下。漂流的人變成兩個。
怎麽會搞成這樣呢,她說。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的。我想安靜的死,結果現在闖了這麼大的禍。這不是笑話嗎。搞得一塌糊塗,丟死人了,天大的笑話啊。
接著她放聲大哭,抽搐得好厲害,連話也說不出。但我還是聽見了──她原本想堅強起來,想掌控一切,用自己的方式走,盡量不給這世界添麻煩。她想要平靜。她想要秩序。
置身平靜有秩序的環境,她只要求這樣而已。
從容、乾淨、優雅,甚至(有何不可?)美好的死。
她原先想的就是這樣。
某個宜人的夏夜,風景優美的小鎮,舒適的房子中,美好的死亡。
這是我朋友為自己寫好的結局。
不是妳的錯,我說。當然也不是我的錯。那為什麼我還是甩不掉「這都得怪我,怨不得別人」的感覺?
(中略)
我朋友則語無倫次嘟囔起來。早知道就不該來的,什麽爛主意。根本是做夢。早該知道會出狀況。不公平啊,媽的沒天理啊。
她停了半晌,忽地扯開嗓門大吼,把我嚇得從沉思中驚醒。她高喊: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麽衰過!我恨我自己!
「絕望地死去」。我忽地想到這個詞,房間的水全結成了冰。
不能這樣。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
朋友發出的聲音換成尖鳴。噢,這是怎麽回事,媽的到底怎麽回事啊。
這是人生,就是這麽回事。無論發生什麽事,人生依然繼續。亂糟糟的人生。不公平的人生。必須面對的人生。我必須面對的人生。因為,假如我不面對,誰來面對呢?
P.263-264
朋友說她很慶幸回到自己家。她堅信出門那一趟真是錯了,是她原本就沒想清楚,居然還付諸行動,難怪會有報應。
如今既已回家,她再也不願出門。就算身體狀況還可以,她也不想出去──連去家對面的公園都不肯。那座公園多年來一直是她最喜歡的地方,現在又是仲夏,公園絲蔭正濃。只是她現在重心越來越不穩,很怕跌倒。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她的路程已進入下一階段,也是最後的階段,她已經棄械投降。
我有時辦完事情回家之前,會偷個幾分鐘空檔去那座公園走走。
我通常一到公園的長椅坐下就哭起來。
天啊,你知道,事情不該走到這一步,哪怕如今我才明白這是必然的結局。可是愛不都是這樣嗎?無論多麼出乎意料,看似多不可能,感覺都像命中注定。
有個巧合──我最近在讀的一本新書中,有人把目睹某人過世的體驗和戀愛的強烈感受相比。假如世上某種語言真的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這種情緒,我也不會意外──好比印度博多人的口語,就有個字形容這種特別的愛,叫做 「onsra」。
我想知道這一切一旦成為遙遠的記憶,會是什麽樣(「這一切」指的是那無可避免、難以形容的事)。最震撼的體驗,最後往往像夢一場,我一直痛恨這種轉變。我是指,這種如夢似幻的感受,反而玷汗了我們腦海中許多關於過去的畫面。為什麼那麽多曾有的經歷,感覺彷彿不曾真的發生?「人生不過夢一場」。你想想,還有比這更殘忍的想法嗎?
回憶。格雷安‧葛林認為,我們需要別的字來形容自己對「依然活在心中的過往事件」的看法。
贊成。
卡夫卡也有同感,還有卡繆。卡繆說:人生的真正意義,是你為了不自殺而做的一切。
P.277-278
到底怎麼回事?我的心害怕得怦怦跳。就快結束了,這童話。我這輩子最悲傷也最快樂的時光即將過去。我就要孤伶伶一個人了。
哀慟的人有福了。
小說吸引人的主因,是讀者希望藉由閱讀他人之死,溫暖自己打著寒顫的生命。班雅明說。
我試過了。我寫了一字又一字,明知每個字都可能會和原本不同。一如我朋友的人生,就像他人的人生,也可能會和原本不同。
我試過了。
愛和榮譽和憐憫和自尊和同情和犧牲──
若我失敗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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