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只問觀光古蹟

不提我们都在逃開

逃開

一具身體

裡頭有愛、慾、神

 

非如此不可嗎?

 

非如此不可

來到夠遠方

心有所愛

 

之外再無旁鶩

 

___

開天闢地去野餐

作者:陳怡安

出版年:2025

出版:九歌

___

 

Z,你的藝術太好戰了,

就像把長矛塗上灰塵一樣,我不能用你來創造世界。

  ──Zohar

 

 

序章

 

【第一幕 野渾沌】

 

△關上所有的燈

 

旁白:

起初,世界是渾沌

它平坦地搖晃,飛舞

而身處其中者知覺靜止

宛如礦石展示一種

赭綠色,多麼令人咬牙的年輕

正因絕對的稀缺而不乏

味道是淡花蜜香

你尚未成為

 

孩子,耆老,男人,女人

以上皆非。動物,化石

灰塵,黃昏,皆有可能

在睜眼以前,你尚未成為

彷彿過了一生之久

 

【第二幕 語言】

 

△突然某刻,天空開始說

 

天空:喂────海洋在嗎────

 

△回音噓唏,祂又試了一次

 

天空:喂────海────

旁白:有說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當天空吹哨劃破寂靜帆布,海洋首度被凝結為印象,號角聲,創造已然開展。

 

海洋:是誰,終結了永恆?齒輪啟動後,我們將永無安寧之日。

天空:我是天空。

海洋:還會有誰呢?我的外面,背面,照面,永無法觸碰,宿命的鏡子。唉,原來你的聲音這麼細,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應該要再低一些。

天空:(壓低嗓音)像這樣?

海洋:也許再加上頭部共鳴。

天空:(變換幾種聲調)天空,天空,(低九度因此有些彆扭)天空……

海洋:行了,先這樣吧。說什麼風把你吹來?

天空:(用彆扭的音調)我來找你創造世界。

 

△語音一落,世界即生。

 

海洋:我要看。

 

△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阿波羅巡視獵場,天空是無雲的天空,海是千層的海。

 

天空:

旋轉吧盤古大陸

珠穆朗瑪峰與馬里納海溝

亞特蘭提斯在海底

拉森冰架懸掛於南極

旋轉吧,山脈川流潟湖

我鍾愛的流動大荒漠

願豐饒奧祕盡現其中

 

海洋:

在我的頸項上藍綠藻聚合

在我的溫床上古生命群孵育

祂以我千變萬化的形象去造

看金伯拉蟲擺芭蕾裙尾

稀有怪誕蟲實驗性至宗

啊──幹勁十足的黃金年代

 

浪潮一再目送牠上岸,念念

不忘雨水撫摸幾丁的外殼

濃霧潛入濕潤的肺泡直到

毛與骨為雪所葬。孩子

謹記當你呼吸

世界便將一部分予你交換

 

【第三幕 哀與美的場所】

 

△旁白穿梭於陸海空,顏色與聲音知覺的三界裡,有人打翻了沙漏。現在時間伸出一隻手,把填滿的洞穴掏空復掏空。

 

海洋:

我看見甫成年的男人們

撿一袋貝殼,朝狗扔

他的兄弟與他同樣迷惘

黝黑,掘著自己的墓

浪拿走了一只眼鏡

 

天空:

有個老嫗跪在床前呼喚我名

願以時間交換時間。她的鐘

整點一響,那是餵食

翻身,換尿布,按摩

輪迴一般的整點鐘

 

海洋:

他們把灰與花瓣灑向夕陽

奧斯特家有罪犯,教授,女傭

焦慮症患者與作家在後排

你會因死亡而短暫謙卑

或者加倍固著,沙發動彈不得

 

天空:

所以這就是生活?轟轟的

遠雷摩擦是為閃電

人說有神

人說無神

人說唯一神

祭祀者

懺悔者

殺戮以潔淨之名者

你要選擇順從,或誓死

也抵抗

但是抵抗什麼呢?

 

 

理想動物

 

 

「這是要應驗先知的話,說:我要開口用比喻,把創世以來所隱藏的事發明出來。」──《馬太福音13章》

 

她讓我憑空想像山坡於是

 

我就披著紅白格紋的野餐巾出發了籃子裡有果汁貝果旅行用詩集單手撥開芒草像一條拉鍊想要暴露土色的恥骨肋骨鎖骨凹陷處有一窩子新兔

 

她讓我從山坡上望遠於是

 

海洋就啪答切亮了千萬片魚鱗沒有船隻去發現沒有新大陸那樣古老亂世與其有一張紙我把新削的鉛筆擲進漂流瓶打賭世界上某個地方還有尚未被發現的字

 

她說此時你終於見到了理想動物於是

 

海浪就洗不掉了兩行腳印一隻金色獵犬尾隨我母鹿的蹄良久一句話沒說也不碰彼此額頭忽略相遇的前提彷彿花崗岩在無人見的地方生成我只是角色不懂觀星不明白愛死

 

她又說了繼續往前有座房子等候於是

 

必定是一半木作一半玻璃的一半敞開另一半謝絕訪客一半黑白陰陽相生隨後才想確定性總是不正確的我塗改藍圖圓形屋頂羅馬廣場烏托邦式的潔癖異托邦的亂天要暗搞毛了編織者她拆掉重打

 

我開天闢地去野餐

 

 

比丘問佛

 

 

比丘問佛

世界

世界究竟為何物?

 

應不只是蟲林鳥獸

谷壑地,冰砌湖,猶疑不定的板塊上

一座又一座浮城高塔,洗衣精

試管嬰兒,路邊的鋼琴家彈命運交響曲

袋裝咖啡豆與四散的迴紋針──

及其他的集合體。雖然它含括了所有

卻比那更多

 

應不只是點與點,數不盡的點

如雨脫離雲,如蟲卵附著在葉片

應不只是線和線,千絲萬縷將之相連

幾萬則通話紀錄,一長串購物清單

原文與翻譯字幕,交通運輸路線

使人不致掉入深淵,只糾結

有人從毛線中梳理故事

偶然被稱作藝術,雖然它略有相似之處

卻比那更多

 

總會有這麽一天,比丘來到佛跟前

膚色各異的孩子呼喊媽媽

我在蓮篷頭下,暖水覆蓋鼻梁然後肚臍眼

我们問

世界

世界究竟為什麼?

 

而且也總會有另外一天

也許要十年,也許僅是兩天後

問者放棄索討,由於失戀,睡眠不足,處理喪事

種種聲響干擾與意外耽擱,我們放棄窮盡

轉向易逝卻容易把握的

比如當下,人情,生活,一道料理如何製作

好像越來越靠近,踮起腳尖能瞥見

卻比那更多

 

比丘問佛

世界

世界究竟為何物?

 

佛曰,不可思議

 

 

十千種種作化幻

 

 

「諸比丘!此三千大千世界同時成立,同時成已而復散壞,同時壞已而復還立,同時立已而得安住。」

  ──《起世經卷一・閻浮洲品》

 

有時,我們互為彼此的副本

用這千瞳孔,千耳鼻,千身意

穿潮流,吃異國料理,周遊著旅行

 

有時,我們又迷惑於差異

七千種種滋味,八千種種言語

十千種種攻防術,識破的識破

 

愛山海有法術,使風雲變色

野鴿在魔術師兜中走失

最後的吹笛手與弄蛇人結伴

不相干的人群多翩翩起舞

 

我只是愛便投入,反正街上從不少

能作能化亦能幻之徒

否則三千大千世界啊

該留戀什麼?

 

也許吧,又再幾千個

空手而返的深夜後

終能深入走廊曲折的底端

那兒彷彿有

一扇窗

窗台上擱一張鏡

 

 

感覺

 

不過是

氣味的顏色與

顏色的氣味,提起

聲音的質地及

質地的聲音

 

 

此在

 

浮影通過我句子

通過我激情通過

我掌中只有拳頭

 

 

雷聲

 

 

趁胸還熱熱的

 

決心去靠近豐沛的生活

在晃蕩如水波的夜晚

想該以如何的房間

表達如何的景况

 

我不信未經思考的行動

也拒斥無有行動的思考

 

一番爭鬥,感覺

各器官還沒整合得很好

車門發出擠壓的悶哼

我跳上

 

趁胸猶餘溫

就這樣回家睡覺

 

 

來到夠遠方

 

 

「在他面前,我不得不搗住耳朵逃開,像逃避塞壬們,

以免自己坐在他身邊一直到老。」

  ──柏拉圖〈阿爾喀比亞德頌揚蘇格拉底〉《會飲》

 

我一定得,來到這遠方

三毛與荷西咖啡館

手染的布窗簾

一粒一粒堆成的撒哈拉

 

隔壁桌人傾訴衷腸

疏離的善意嘈嘈私語

舉目所及皆尚未

被捏塑意義

我一定得

來到這遠方

 

深夜加油站遇見

鴨舌帽小弟

阿爾喀比亞德和他

口袋裡的花生糖

 

開口只問觀光古蹟

不提我们都在逃開

逃開

一具身體

裡頭有愛、慾、神

 

非如此不可嗎?

 

非如此不可

來到夠遠方

心有所愛

 

之外再無旁鶩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

 

 

想當年躲過了水滸的怒號

流離到,榮華與豔美的斷腸地

與刀槍水火同樣,要求肉身相搏

盛世中身體就是我們的戰場

倖存者,也常是劫掠之人

 

精神遺蹟上

你有些隱隱彈孔,我也有星星刀疤

是以一眼就能互相指認

狼與狽,共用最後的好日子

從牆頭密約,到牆內一大家子

安頓下來,總算不再匍匐了

夜深甚至思量起,愛及其他難忘

 

──難忘,花棚如何像一朵太陽傘

 

張開,坦露,飽滿的,暖,勃發

腹中升起原始的生之慾望

──難忘,孩子漸漸在懷中僵硬

刹那大聖發回頑石

 

黑夜終結世界如如

牆的邊緣是展開

空洞朝向著灰煙與蔓草

帶我走吧,鬼魅!

唯有死亡能拔我

從生之虛幻當中解脫

 

 

愛這個世界

 

「在我們生命結束時,我們知道,只有那我們一直走到最後都還對之忠誠不移的事物,才是真實的。」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愛這個世界(amor mundi*)

作為愛遠方你的方式

 

愛理性和語言

作為輕撫你靈魂的方式

 

愛你的驕傲,甚至致命缺陷

作為原諒愛曾失序

並與之和解的方式

 

愛後來形形色色的

他們,投入全副卸去武裝的軟殼

作為餵養過去的方式

 

愛詩,愛老年更甚孩子

愛超脫情態的友誼

愛一枚一枚具體可見的生命

及其組成的叢林

 

作為不辜負這

一切一切

通往你的方式

 

*備註:漢娜‧鄂蘭《人的條件》一書,原取名為「愛這個世界」(amor mu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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