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ko cu-ca Mockingbird

思想在石中

雕塑學徒翻譯字面

而觀物如我者

觀我如物者

一如世界，一如詩

一如面孔，一如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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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羅時間：王兆基詩集

作者：王兆基 

出版：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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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利島——給V

石頭漂染海的臉色

漁竿與橋

伸向未知的聲音

直昇機從枝頭降落

堤壩　松樹　鞦韆　鳥　飛上

事物有著落　可以投降

我一無所有

另一種光的聲音在移動

船體吞嚥著濁酒

滑動的喉音

吟醸海浪

船底比表面深刻

如唱針一接洽黑暗之歌

忘卻金屬的本體

你在碼頭說我的詩

旗影般沉重

我曾嘗試所有夜

像鳥　　　　　鳴

在枝頭不翼而飛

＊

再訪馬鞍山村禮拜堂：觀肉

一如瘦削者

瘦削岩石不被理解的意義

寮屋的金屬中

唐狗的吠音摩擦

攪礦機如世界持續

不愛與愛的問題

在體內運作

山體滑塌的雜草

泥石與肉塊會再生

在我的思想之中

黃蜂針般致力

於一種有形的不甜蜜意識

青簡中永恆的毒性攻擊

憑藉光速飛越兩棵樹之間的影子

尖銳在裡面，也在上面

如十字架在樹裡生長

也在樹的手臂上釘合自我

經文瘦削的四條書線

一如世界，一如詩

一如面孔，一如力量

物之死嬰時期

分娩我岩石的意義

凡是瘦削、摩擦甚至美學論

不如羅丹在渾水般

的岩肉裡觀魚

不游的游

思想在石中

雕塑學徒翻譯字面

而觀物如我者

觀我如物者

一如世界，一如詩

一如面孔，一如力量

二○二四．十二．五

＊

阿修羅時間

1

七月是比棉花輕的河流

比河沈重的果實

你攜帶河流行走

刷牙，工作與咀嚼事件

睡覺時飛翔

匿身於一代人的記憶沙漠

在吿解室的車廂

搖晃沙丘

旁聽月亮的死亡

穿上夜像穿上囚衣

背負阿修羅之名

上帝與利維坦

兩者都要同時擊殺

如烏鴉潰散於它

影子的聲音

2

你的瀑流在火中

思想從原形到冷兵器

要神遊火海

才有形體，今天的

賦、賦格及物哀借給赤壁

有為法在閃電裡說話

如露亦如靜電

每個衣袖都有空虛

的可能，如夜壯大骨骼

如手臂揮出又折返

你縫製詞語，有時整年

只是為了一隻鈕扣

有時你的瀑流在火中

雨燒衣，鬼上身

萬物在找自己的位置

位置找自己的萬物

3

眾多油站的標槍時間

投擲向我

語言總會從書中的械劫脫身

擲迴萬物

動詞與影子

拒絕物的肉身

如火舌脫離太陽的嘴唇

火光脫掉生來為火的族譜

為臂上的冰袖脱罪

投擲后羿的臉

＊

本能．寺之變

遠方的彈片取代武士

點燃更多狹廊的頭顱

一個嬰兒或曾從腹海中探出

他的頭顱

我只能寫作與慚愧於心室

律動像讀報的燈火澄靜

有些眼神寫滿我無法修辭的遺書

他們才是有血肉的作者

菩薩在火海裡游泳

像一個戰地記者

＊

作者後記：拉弓定神的牲人（節錄）

之前

　　不被理解是怎麼一回事？就如猿人進化前，雪地無端生成的火。在這個世界，我感受到自己是那種随時會滅熄、不被生火者甚至焰群理解的焰氣。

　　對我而言，後記比詩更難書寫：等於習慣了暴烈歪曲褻瀆地說話，要從薩滿的思維抽回現實較穩定的肉身與邏輯，竟難以縫補自身的斷裂感。

　　「阿修羅」是最具爭議最複雜的佛教形象：是神族，也在六道沉淪。如神，似鬼。另一邊，結合猶太神學與唯物哲學的本雅明，提出「彌賽亞時間」，認為每個人都有微弱的彌賽亞氣息。「阿修羅時間」不單脫胎自前者，更反思我有生以來──恐懼、憂鬱、暴怒、悲憤、癲狂、哀慟的複雜時刻。所有表面上新穎而具價值的概念，都是通靈傳統後的迴響。

　　每個人「阿修羅時間」的成分與密度都不同。我只能檢視其中一塊塊我，我受各種情緒洗滌、煉冶，受現實的各種瀑流擊穿鑿爛碾碎，如穿堂風。瀑音（迴響）像心中不定時的列車廣播，提醒我過去六年不斷回溯的「元時間」。我相信這本詩集，不會如電燈按鈕一般，能結束或暫停這個系統，也未至於超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