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撒旦的探戈
作者: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
譯者:余澤民
ISBN:9789863233336
出版: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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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故事發生在陰雨連綿、泥濘不堪的晚秋季節,一個破敗的荒野小鎮,十幾個無處營生的村民,演繹一齣荒涼險惡,充滿酒精、偷窺、陰謀、背叛、做夢與夢碎的行動劇。在共產主義烏托邦的黑暗餘燼中,兩個騙子的出現點燃了絕望中的希望,引領眾人邁著周而復始的魔鬼舞步,走向想像中的光明未來。
《撒旦的探戈》以探戈舞步的反覆和迴旋,前進六步後退六步,十二個樂章環環相扣,首尾相連。小說人物遭受命運操弄擺布,殘酷無情且荒蕪蒼涼,卻令人深深著迷,充滿愉悅的怪誕:步履蹣跚、終日酗酒記錄一切的老醫生,行走在垃圾紙屑紛飛街道的流浪漢,毒死寵物貓毒死自己等待天堂來臨的小女孩,宛如彌賽亞號召村民前往應許之地的先知/騙子……
又到了湊諾貝爾文學獎熱鬧的時間XD
這本書好難讀啊,長又不分段的句子、像要把人壓垮般的陰鬱場景、人性的殘暴和痛苦,常常我讀著讀著就放空(大部分是文字太長讀到腦空;小女孩被壓迫後殺貓又自殺那段我則是痛苦到暫停了一陣子才能再看下去)
坦白說我不確定我有沒有真的看懂這本書,但確實有感受到其獨特之處,作者使用同樣的文字貫穿開頭與結尾更是極具魅力,讓絕望感輪迴至永恆……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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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8-29(譯者序)
在這部小說裡,騙子是最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人,所有渴望活下去的人都麻木、猥瑣、愚蠢,如跑轉輪的老鼠。貌似發展的人類永遠不會吸取任何的經驗教訓,一次次微弱希望的萌發,總以落入陷阱結束,在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的這部代表作裡,騙局是未來的同義詞,謊言是推動歷史的動力。影片裡,一行滿懷憧憬的逃亡者在貓頭鷹的凝視下,被「救世主」伊里米亞斯引上迷途;小說的結尾,醫生用木條將自己房間的門窗釘死,告訴我們「無處可逃」。
儘管這部小說採用了形式主義特徵強烈的後現代寫法,但本質是冷峻的歷史唯物主義。準確地講,是部深刻的寓言小說或哲學小說。正因如此,就連目光高冷、吝嗇口舌的蘇珊.桑塔格也被他折服,稱之為「當代最富哲學性的小說家」,是「能與果戈里和梅爾維爾相提並論的匈牙利啟示錄大師」。德國當代名家澤巴爾德〈W. G. Sebald〉也持類似的看法,他認為:「卡勒斯納霍凱的視野深遠,其普遍性可媲美果戈里的《死靈魂》,且遠遠超越所有當代寫作關注的次要主題。」
另外,作者對卡夫卡的崇拜和繼承也不言而喻,在《撒旦的探戈》的正文之前,他用卡夫卡《城堡》中的一句話做引言:「那樣的話,我不如用等待來錯過它。」他多次在採訪中明確地說,卡夫卡是他追隨的文學偶像。我在他的文字中還能讀出杜思妥也夫斯基,只是他在作品裡展現了貧困、絕望、汙濁和黑暗之後,並沒有給出解脫和救贖之路。
拉斯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憂傷主義者,即便生活中的他不缺愛情也不乏成功,他屬於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那類嚴肅作家,也許今天會被許多人譏笑,認為他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他寫《撒旦的探戈》的時候,覺得「當時的世界太黑暗」,但是現在,他也認為世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人類仍活在自己鋪設的陷阱裡,總是欺騙與自欺,這讓他感到憂傷,甚至懷疑幸福。
「幸福是什麼?是愛嗎?我覺得不是,愛是痛苦的。」有一次,他帶著那副招牌式的波斯貓目光和裘德・洛式微笑跟記者講,「幸福只是一種幻覺,也許你確實能幸福上那麼一兩分鐘,但在之前和之後都是憂傷的。我覺得,沒有什麼理性的原因可以讓我快樂起來,當我回顧人類的歷史,有時我覺得是一齣喜劇,但是這喜劇讓我哭泣;有時又覺得它是一齣悲劇,而這悲劇卻讓我微笑。」人類以為自己很強大,強大到能夠掙脫上帝,但他們逃不出魔鬼的圈套,所有自以為聰明的努力不過都是在跳撒旦的探戈,在原地躑躅。無處可逃!這是作家對整個人類提出的警示,不過,也恰恰由於作品的殘酷和不留出路,為喚醒個體對普世的思考提供了一種嚴肅的可能。
p.82
雨又開始下起來,東邊,天空以記憶的速度開始發亮,在波浪起伏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抹赤紅和一片淡藍;隨後,帶著令人喉嚨發緊的苦痛,太陽升了起來,就像一個乞丐每天清晨慢慢爬上教堂側門的臺階,太陽升起,是為了建立一個陰影的世界,將樹木、大地、天空、動物和人們從那個混沌、昏沉、囫圇一體、讓人們從像籠中的蒼蠅那樣驚恐不安地跌撞於其中的黑夜裡分離出來,天邊尚能看到逃亡的暗夜,在對面,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黑夜的兇悍兵丁紛紛逃遁,就像一支絕望、驚慌、潰敗的軍隊。
p.94
他冷靜地意識到自己像斑點一樣渺小的存在,他看到自己毫無防衛、無可奈何地像受難者一樣站在這個滾動的地球上,他的出生與死亡的弧線脆弱地呈現在驚濤翻捲的大海與雄壯崛起的山巒之間暗啞無聲的激戰中,他仿佛感覺到他那副坐在椅子裡的臃腫肥胖的軀體下的微微震顫,這說不定就是下一次大洪水來臨的預兆,彷彿是對完全徒勞的逃跑的警告,在無法抗拒的大毀滅中他自己也在劫難逃,他看到自己混在獸群之中,跟著由麋鹿、狗熊、兔子、野狍、老鼠、昆蟲和蛇、狗、人組成的恐怖而瘋狂的逃亡大軍一起絕望地奔逃──諸多毫無目標、毫無意義的生靈正衝進令人難以理解的共同毀滅之中,在他們頭頂疲憊不堪、紛紛墜落的飛鳥已是唯一可能倖存的希望。他用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在心裡粗略擬定了一項計畫,或許他最好放棄此前的各種實驗,這樣可以將節省下來的精力用於「擺脱的願望」上,戒除食物和菸酒,用沉默替代為事物命名的長期折磨,幾個月後,也許一兩週後,他就能藉此獲得一種完全可以兑現的生活,而不是在身後留下一堆讓他不得不在迫切自我呼喚的終極沉默中悄然解決的問題;但是他很快就覺得這一切滑稽可笑:這只不過是出於恐懼和自尊感的脆弱,他略感驚懼地喝乾已經倒好的帕林卡酒,然後馬上重新斟滿,因為空酒杯總會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中略)
然而,幾分鐘後,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這痛苦的哀號。也許,這只不過是他經過長達多年令人疲憊的工作而獲得的某種能力,能夠從轟隆的雷聲裡聽到那些在某種程度上保存在時間中的過去的哀號(「痛苦不會不留痕跡地澈底消失。」他暗自希望),現在,就像雨水擊打塵埃。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了其他的聲音,聽到呻吟、哽咽、失聲的人的抽噎,緊接著,聽到撕心裂肺,痛苦欲絕的哭泣――彷彿將屋外挺拔的樹木和房屋成了斑點――時而清晰,時而跟傾盆而下的單調雨聲混雜到一起。「宇宙日益衰敗。」
p.182-183
弗塔基暈眩地靠在酒館牆上,拒絕酒館老關的建議,只是呆滞,空虚地站在這殘酷無情的雨水裡,他雖然看到,但是並不理解自己周圍這個搖搖晃晃的世界,直到又過了半個小時,他澈底被雨水淋透了,忽然之間意識到了自己,清醒了過來。他轉到房子的拐角處,站在那裡朝一棵光禿的槐樹撒了一泡尿,一邊尿一邊抬頭仰望夜空,感覺到自己十分渺小,孤單無助,尿液還在源源不斷、充滿陽剛之氣地從膀胱汩汩噴流,他就已經感到口渴了。他繼續凝望頭頂的天空,心裡暗想,對他們來說,這永遠向上延伸的蒼穹總會有一個盡頭,不管這個盡頭有多麽的遙遠,「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裡終結」。「我們降生到一個周圍被攔擋起來的世界裡,一個猪圈裡,」他想,他的腦袋始終在嗡鳴,「就像那些在自己的穢物裡打滾的猪,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圍著乳頭鑽擠的結果會是什麽,為什麼要在通向食槽的窄道上沒完没了地短兵相接,或在黃昏時分為睡覺的鋪位拼命爭搶。」他繫上褲扣,朝旁邊走了兩步,為了能躲開樹枝更痛快地淋雨。「洗一洗我的老骨頭吧!」他苦澀地嘟囔,「好好地洗洗,因為這副衰老的臭皮囊已經熬不了更久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閉著眼睛,頭向後仰,因為他想擺脱那頑固的、一次又一次湧起的慾望,至少現在,在這最後的幾年裡,他希望最終能能弄明白這個問題:弗塔基為什麽要來到這裡?現在最好還是逆來順受,回頭像呱呱落地的新生兒那樣自然、順從地跌入土坑:他又想到豬圈,想到豬(儘管由於舌頭乾澀,現在他很難將內心的感受變成詞句),他認為沒有誰會懷疑,照耀在他們令人慰藉的(因為是重複性的)日常生活之上的神光(「在一個不可避免的黎明時刻!」將投照在殺豬的屠刀上,我們也從來不會提出疑問,而且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們為什麽要面對這令人難以理解的可怕的訣別?「沒有救助,沒有逃路,」他憂鬱地想,儘管他的腦子紛亂如麻,但他還是可以認識到這一點,「對我來說,即便我能夠活到時間的終極,仍然會有那麽一刻──由於某種原因──我要從這個地方浪蛋,掉到蛆蟲中間,掉進腐臭、黑暗的泥沼裡。」
p.247
他們用一根鐵棍打弗塔基的肩膀 他動彈不得被人用繩子綁在一棵樹上 他十分緊張並且感覺到他看到自己被繩子捆綁得皮開肉綻的肩膀他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坐在一輛巨大的正在挖一個大坑的掘土機上 一個人走過來並且催他快點兒 不管你怎麼央求也沒有更多的汽油了 但是不管他怎麼努力往深處挖 土坑都會不斷地坍塌並被泥土填滿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但無濟於事 這時候他坐在機房的窗户上哭泣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現在是晨光破曉還是暮色降臨 一切都無終無止沒完沒了他坐在那裡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外面没有發生任何改變 既不是早上也不是晚上只是繼續不停地晨光破曉或暮色降臨
p.262-263
「說上帝存在就是一個謬誤。我早就明白了,在我和一隻甲殼蟲之間,在一隻甲殼蟲和一條河流之間,在一條河流和一聲從我頭頂劃過的吶喊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的差別。所有的一切都在空虚地、無意義地運轉,相互依存於一個永恆的、瘋狂震動的強制體系裡,只是我們的想像──而不是我們永遠受挫的感知──使我們不斷地接受這樣的信念,以為我們能夠透過自己的努力將自己從悲涼的洞穴中解救出來。根本沒有逃路,你這個白癡。」「你怎麽會偏偏現在說這種話?」佩奇納反駁說,「現在?我們剛親眼看到那個奇異的場景?」伊里米亞斯苦澀地對他做了個鬼臉:「正因為看到我才說這話,我們永遠無法逃出陷阱。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最好你也不要勉強自己,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個陷阱,佩奇納。我們總是永遠不斷地墜入其中。我們以為自己獲得了解放,其實我們只是擺弄了一下枷鎖。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佩奇納現在真的生氣了:「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你别再跟我吟詩了,這麽多廢話!你就有話直說吧!」「咱們上吊去吧,你這個白癡,」伊果米亞斯憂傷地建議,「那樣至少可以早一點結束。其實不管我們以哪種方式結束都是一樣。既然如此,那咱們還是別上吊了。」「老兄,你這人真是沒救了!我們還是不談這個了吧,再談我真的就要哭了……」
p.288
「看起來沒有出路,」他冷漠地暗想,「無論這樣,還是那樣,不管怎樣我都已經迷失。明天我將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醒來,不知道什麽宿命在等著我,好像我孤獨一人在世界上⋯⋯假如我還能有幾枚可憐的硬幣,我會把它們攤放在床邊的桌上,黃昏的時候,我又可以凝視窗外的餘暉漸漸消失⋯⋯」他驚愕地意識到,就在那一刻,當伊里米亞斯出現在「莊圖」的大門口時,他對他的信任動搖了⋯⋯也許,如果他沒有回來,還可以留下一絲希望⋯⋯但是現在?他 感覺回到了「莊園」裡,在他話語的背後隱藏著隱祕的苦澀,因為在他們往卡車上裝行李時,他瞧見伊里米亞斯垂著腦袋站在卡車旁,那一刻他就已經看了出來,有什麼東西喪失了,永遠地喪失了……现在他突然看清了一切……在伊里米亞斯身上也喪失了力量,在他身上已經沒有了那股闖勁,他自己也只是笨拙地躑躅,只是出於習慣向前走,現在他已經明白了,他在小酒館裡的那場演說,只不過是故弄玄虛,裝腔作勢,為了能夠在我們這些還相信他的人面前掩飾自己,掩飾他跟我們一樣的無奈與無助,因為他也不再抱希望,不相信能夠賦予厄運意義,他跟我們一樣,也無力掙脫那隻扼住喉嚨的厄運之手。
p.318-319
他憂傷地望著陰鬱的天空和被蝗災氾濫的苦夏烤焦的殘景,突然在同一根槐樹的枝杈上看到春夏秋冬的季節變換,他似乎突然理解了,整個事件在巍然不動的永恆球體內,也只不過扮演一個小丑的角色,在混亂無序中誘喚魔鬼的良知,經營出一個優勢地位,將瘋癲偽造成生活的必需……他看到自己被釘在自己搖籃與棺槨的木十字架上,痛苦地掙扎了一下,最後,隨著乾淨利落的一聲判決,他被赤條條地——既無封爵也無授勳地——交到洗屍人手中,交給一邊忙碌一邊大笑的剝皮工,在那裡,人們必須毫無憐憫之心地直面人的際遇,不存在任何一條小徑可以讓人死而復活,因為一個人在那個時候就連這個事實也將會明白,自己的整個一生都注定要被騙子操縱,他們事先早就在紙牌上做好了記號,最終不僅收繳掉他最後的武器,還剝奪了他有朝一日能夠找到歸途的希望。他朝側面扭過頭,望了望坐落在村子東邊的那幾棟曾經紅紅火火、現在已經荒蕪了的廢棄建築物,這時他苦澀地注意到,紅腫的旭日射出的第一道曙光投照在一座頂無片瓦、搖搖欲墜的農舍房頂的木樑之間。「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我絕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他重新鑽回到被窩裡,將頭枕在胳膊上,但是不能夠閉上眼睛——與其說他被那陣鬧鬼似的鐘聲給嚇住了,不如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這可怕的喑啞,因為他感覺到現在開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是一切全都靜止不動,連他自己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這樣,一直到他周圍沉默的物品突然開始了某種令人心煩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