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世界如此美麗
作者:雅羅斯拉夫‧塞佛特
出版社:大塊
Isbn:986-7975-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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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8
我小時候也是拿到紙就畫。有一回,父母給我買了一塊鐵皮調色板和一支兩頭用的小畫筆,我欣喜若狂,對此終生記憶猶新。那天晚上,我把調色板壓在枕頭底下睡覺,那是我童年最快活的一夜。我不記得還得到過甚麼比這更好的禮物了。使一個人幸福有時並不需要很多東西!而一生中幸福的時刻畢竟很少。
我曾長時間地坐著在紙上畫了又畫。後來這種熱情淡忘了。忘了很久。
p.43
約瑟夫‧科普塔特別喜歡迪克詠科爾克諾什山的一首詩,經常引用,特別是寫盛開的龍膽花的那幾句:
藍盈盈的龍膽花,開在荒坡上,
潺潺泉水將甜蜜的謊言說個不休。
任你心頭何等悲傷,
迎人笑臉依舊。
我深信在什帕拉的每一幅洋溢著喜悅和樂觀主義情緒的花束面前,我們都可以吟詠這最後兩行詩句。
p.64
此刻您若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請莫要理會。那是我在回首遙遠的美好歲月時發出的嘆息。我們當時很幸福,卻渾然不知。
p.399
麵包的香味是香中之王,是地球上我們生活中的香味之祖。聞到它的香味,我們會想到戰爭。我們也會想起天主教主要禱文,祈求這天天不可或缺的食物。母親曾把「麵包」字樣以及一片切好的麵包、刀子和小鹽瓶的圖像用紅線繡在厚麻布的桌布上。這香味是舒適、安寧和家鄉的馨香。
岳父也為地方駐軍烤麵包。每到下午士兵們往車上裝麵包時,整條街都是香噴噴的。
星期天上午軍隊的伙夫總是把幾個極大的裝滿了肉的淺烤盤送到麵包房的烤爐裡來烤,大多是烤豬肉。那香味足以把沉睡的舌頭喚醒。麵包房的工人們幫了忙可以得到一大盤肉和一塊鬆軟的麵包。不難看出他們吃得有多香。士兵也給了我一塊肉,我沒拒絕。時光已過了半個世紀,但那塊肉的滋味我至今記憶猶新。
p.468
有一次我問他當初他心裡是否也感到害怕,尤其是在亨德里希遇刺之後。
「害怕,那還用說。」科斯特卡笑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那些硬說在任何時候什麼也不怕的人,說的不是實話。人人在一定時刻都會體驗到什麼叫作害怕。不過,怕實際上僅是序幕,隨後必須看行動。因此關鍵在於怕了之後怎麼做,從怕字產生的是什麼。」
p.502
回布拉格的車在克拉盧比還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等候錯車。不過我在野沒有看到艾爾莎。黑沉沉的天空開始飄雪。先是大雪團,然後越來越小,越來越密,接著變成暴風雪。漸漸地,灰暗的站臺消失了,整個車站建築消失了,克拉盧比市也消失了,帶著它所有的傷痕、悲哀和苦難。
別了,別了!
許多年以後,有一段時間我曾從事所羅門的《歌之歌》的翻譯工作。在翻閱辭典查找戀人呼語的解釋時,克拉盧比的艾爾莎那青春秀麗的面龐又浮現在我的眼前。她從幾千年的深處向我走來,我則把猶太佚名詩人的詩句對她朗誦:
「你像是嶄露在眾草之上的百合。你的身軀,修長的棕櫚,你的乳房,豐碩的葡萄。你的雙眼像微暗處的鴿子,閃爍著光芒。站起來!親愛的,我嫵媚的姑娘。來吧!嚴寒已經逝去,可以縱情歌唱,斑鳩聲聲正在迴響。你坐著時,腿跟市充滿著珍奇水果、染料和香料的石榴園。你的雙唇沾滿了蜜,你的舌下蜜糖和乳汁在流淌。」
我從車窗裡向外張望,除了風雪還是風雪。我像在機艙裡一樣聚精會神地向外注視,仍是只有飛舞著的雪花。看著雪片的急促飛落,我在想,在這個美麗而又悲慘的世界上究竟能有多少種人類之吻?男人的臉貼近女人的面龐時,他所想到的愛是什麼?女人呢?
有初吻和臨終之吻。啊,為什麼用愛的憂傷曲來開始呢。
有戀人們幾乎扯斷舌根的狂熱之吻,也有狂熱昇華為溫柔的愛之吻。這是一種悠長而熱情的吻,氣息像無形的鮮花,臉挨著臉,鼻碰著鼻。
有一種吻,像乞丐伸出的手,也有的吻,像扔進乞兒手心的小錢。
有的吻是完全絕望的吻,還是不去說它吧。
還有一種吻,在女人心房上的吻,像是對心臟的注射,能夠激利怠惰的心,喚醒沉睡的心。說起女人的身體,那還有別樣的吻。噢,我的上帝!
有的吻充滿微笑和歡樂。有的吻充滿了渴望,有的吻則代表著渴望的滿足。
也有的吻是既無愛意也無熱情,連臉也不碰。只是出於習慣,別無他意。有的吻是甜蜜的,有的則是苦澀的。
猶大之吻!我不把它當作吻來看待。
是的,沒法數清有多少種吻。就好像沒法數清小小車窗外有多少雪花一樣。
這時汽笛吼起,列車緩緩啟動,駛向布拉格。
還有一種吻!那是感謝之吻,感謝喚起那美好而又塵封已久、已被淚水淹沒、被沙石掩埋了的、對青春的回憶。
這種吻當然也是甜蜜的、也許是最甜蜜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