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草枕

作者:夏目漱石

出版社:久大

ISBN:957-41-0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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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

 

  我一面攀登山路,一面想著。

  理智令人產生稜角。若在情感的河流上恣意撐篙隨波而行則容易迷失。然而堅持己見,便會有拘束感。總之,人世是難以安居的。

  越是難以安居,便越想遷移到安逸的地方。當你領悟到不論遷到哪裡都難以安居時,便產生了詩,誕生了畫。

  創造人世的,既非神亦非鬼;而是活動在左鄰右舍的平凡人。平凡人所建造的人世既然難以居處,亦無可供遷移之地。倘若有,那也只能到非人居住之域。非人之域,將會比人世更難安居吧。

  無法遷離的人世既然變得難以居處,就應該使這個難以安居之域,更為寬容;使短暫的生命,即使在短暫的時光中,也能活的更好才行。因此,就產生了詩人的天賦,賦予了畫家使命。藝術人士之所以尊貴,就是因為他們使人世更悠閒恬靜,讓人心更豐富的緣故。

  自難以安居的人世拔除難以居處的煩惱,將可貴的世界描繪於眼前的便是詩、是畫;有的是音樂和雕刻。進一步說,無需描繪,只要凝眸注視,詩便活在那裡,歌也將湧現出來。即使不將思緒呈現於紙上,心底仍會躍起璆鏘之聲。丹青即使不向畫架塗抹,心眼中也會自然映出五彩絢爛。只要如此觀照自己所處的世界,便能將澆季溷濁的俗界,清澄地納入靈台方寸的相機之中。因此,即使無聲的詩人無一詩句,無色的畫家毫無尺縑,也都由於能如此地觀照人世、能這樣地解脫煩惱,能這般地出入清淨之界,又能建立一個獨一無二的乾坤,以及掃蕩私利私慾的羈絆──這點比起千金之子、萬乘之君、比一切俗界的天之驕子更加幸福。

  我在世上停留了二十年,瞭解到這是值得一住的人世。待了二十五年以後,我領悟到明暗乃為一體兩面,有光線就會有陰影。到了三十年的今天,我這麼想──喜悅越深,憂戚也越深;歡樂越多,苦痛也越劇,若想切斷它則無法忍受,想解決它世界便無法成立。金錢十分重要,然而一旦貴重之物不斷激增,恐怕連睡覺也會擔憂吧。戀愛使人愉悅,然而使人愉悅的戀愛一經累積,便會更眷戀往昔沒有戀愛的時光。內閣閣員的肩膀扛著數百萬人的腳、背上尚且負荷著沉重的天下。佳餚不吃可惜,但吃少了不滿足,吃多了卻不舒服……。

 

P.31

 

  若是可怕的事物,只須以其本來面目看待,亦能成詩。即使是非同小可的事物,若離開自己,只單獨當成非同小可的事,也能入畫。失戀會成為藝術的主題,亦同於此理。忘卻失戀之苦,將它的溫柔之處,值得同情之處以及憂鬱之處,進一步說,即是將失戀之苦本身溢出的部分,再客觀地回憶於眼前,因此便得以成為文學藝術的主題。

 

P.35

 

  我想,「恍惚」該是在這種場合用的形容詞吧?在熟睡中任何人皆無法辨認自己。在明覺之際,任誰也不會忘記外界,只在兩域之間有如縷般的幻境,若說清醒又太朦朧,若評為入睡卻還稍剩生氣。這是將起臥兩界裝在同一瓶子中,以詩歌的彩管專心一意攪勻的狀態吧!將自然的色彩混成入夢之前的模糊,將宇宙的原貌進一步推向彩霞之國。借助睡魔的妖腕,使一切實相的稜角磨成光滑。同時在使之柔和的乾坤,由自己微微地賦予它遲緩的脈搏。那情形正如地上匍匐的煙,想飛卻飛不得。猶如我的靈魂想出竅而不忍出竅,想脫離又逡巡不定,而逡巡著又亟欲脫離,終至不得維持無人道無人情之名為靈魂的個體,氤氳的暝氛欲散不散地與四肢五體相纏綿而依依戀戀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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