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
作者:保羅‧奧斯特
出版社:天下
Isbn:978-417-7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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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14
那時我邊看雜誌邊聽廣播,依稀聽到有人在討論「人類的生存」。這個名詞聽起來挺響亮的,我很喜歡。「生存的法則。」收音機上那個人說:「吾人在生存的過程中必須面對的風險與危機。」生存高於、大於生活。那是全世界人類生活的總和。即使你一輩子居住在美國紐約州水牛城,生平從沒出過遠門,但你跟別人一樣,是這幅巨大拼圖的一部分。你可不要覺得自己很渺小哦。在你身上發生的事,跟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同等重要。
p.171-174
「好!現在就跟我講故事吧。」
「是的,講故事。玩偶的故事……發生在卡夫卡生命中的最後一年。那時他愛上了一個名叫朵拉‧狄亞曼的姑娘,大概十九或二十歲吧。她的家在波蘭,信仰猶太教哈希迪教派;;後來她逃家,跑到柏林。朵拉的年紀雖然只有卡夫卡的一半,但在她的鼓勵下,卡夫卡終於離開布拉格,實現了他多年來的夢想。卡夫卡一輩子只跟一個女人同居過,那就是朵拉。他是在一九二三年秋季來到柏林的,隔年春天就死了,但那最後幾個月,卻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儘管那個時候柏林情況很糟,糧食短缺、政治動亂、德國歷史上最嚴重的通貨膨脹,全都湊在一起,而卡夫卡的健康也每下愈況,他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了。
「每天下午,卡夫卡出門到公園散步。朵拉總是伴隨在他身邊。有一天,他們遇到一個淚流滿面、哭得好不傷心的小女孩。卡夫卡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小女孩說她的玩偶不見了。卡夫卡靈機一動,馬上就編造出一個故事來。他告訴小女孩:『妳的玩偶出門旅行去啦。』女孩問:『你怎麼知道?』卡夫卡回答:『因為她給我寫了一封信呀。』小女孩起了疑心,問道:『那封信你有帶在身上嗎?』卡夫卡說:『對不起,我一時疏忽把信留在家裡,沒帶在身上。明天我一定把它帶出來。』他表現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不由女孩不信。難道眼前這個陌生的、神秘的男人講的是真話嗎?
「卡夫卡一回到家就在書桌前坐下來,開始寫那封信。朵拉坐在一旁看他寫。她發現,他那股專注勁兒簡直就跟寫作自己的小說時一樣。他不想欺騙那個小女孩。他必須以嚴肅的態度,把這封信當成真正的文學作品來寫。如果他能編造出一個美麗的、具有說服力的謊言,他就能以另一種真實彌補小女孩的傷痛──這真實也許是虛構的,但根據小說的法則,卻是真誠可信的。
「隔天,卡夫卡就帶著這封信匆匆趕回到公園。小女孩已經在那兒等他。由於她年紀太小,還不識字,卡夫卡就大聲朗讀那封信給她聽。玩偶在信上說,她感到很抱歉,但她在同一個地方跟同一群人生活久了,覺得有點厭倦,所以想出門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結交一些新朋友。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愛她的主人哦,她只是想改變一下生活環境,因此她們倆必須分開一陣子。玩偶許諾每天寫一封信,向小女孩報告她在外頭的行蹤。
「這就是整個故事最動人的一部分。卡夫卡願意花時間和精神,寫那第一封信,這已經很難得了,而今他竟然許諾,每天寫一封新的信,目的只是為了安慰一個陌生的小姑娘,他某天午後在公園偶然遇見的女孩。哪一種人會做這種事呢?他一連寫了三個星期,納善。三個星期哪。人類文學史上最有才華的一位作家,竟肯犧牲自己的時間──他那珍貴的、來日無多的時間,替一個遺失的玩偶,撰寫一封又一封虛構的信。朵拉說,卡夫卡寫這些信時,態度極度專注,每個句子務求盡善盡美,整體風格講究簡練精準、有趣、吸引人,而這也就是卡夫卡小說的一貫風格。一連三個星期,卡夫卡每天跑到公園,向小女孩朗讀一封新的信。玩偶漸漸長大了、上學了、結交新朋友了。她一再向小女孩保證她的愛永遠不會改變,但她在信中暗示,由於某些複雜的因素,她這輩子恐怕不會回到小女孩身邊了。一步一步,卡夫卡在違這個小姑娘做心理準備:總有一天,她的玩偶會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永遠不會回來。如何給這個故事一個圓滿的結局呢?卡夫卡傷透腦筋。他擔心,如果處理不當,這整個神奇的魔咒就會被一舉拆穿。他挖空心思,嘗試好幾個可能的結局,最後決定讓玩偶出嫁。他向小女孩介紹玩偶愛上的年輕小夥子,在信中描述他們的訂婚宴、在鄉村舉行的婚禮、新婚夫婦居住的房屋。在最後一封信的結尾,玩偶向她最敬愛的老朋友道別。
「故事發展到這個階段,小女孩當然已經不再那麼想念她的玩偶了。卡夫卡給了她另一樣東西,足以取代玩偶。三個星期結束時,那二十封信以經撫平了小女孩內心的傷痛。她擁有一個故事。當一個人有幸生活在一個故事裡、生活在想像的世界裡,現實世界的傷痛就會消失。只要故事繼續進行,現實就不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