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總是無法
停下來。
每個人的地獄都在不同
地方：我的就在
自己那張
毀掉的臉上方
和後面。
＿＿＿
有時你會寂寞但那並非沒有道理(You Get So Alone at Times It Just Makes Sense)
作者：查爾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
譯者：陳榮彬
出版：啟明
＿＿＿
是否心滿意足？
我曾淪落到
把公園板凳當床
進監獄
或和妓女
同住
但總能感到某種程度的
心滿意足──
我不會稱之為
幸福──
那種感覺更像是內心的
平衡
不管遇到什麼
都能平復：
當年我在
許多工廠
跟女孩們
發生問題
都是這樣
走過來。
我也是這樣
走過
戰時
撐過宿醉
熬過暗巷裡的打鬥
也沒在醫院
掛掉。
最瘋狂的心滿意足
莫過於
在陌生城市的
破爛房間醒來
關起百葉窗度日
莫過於
走到房間另一頭
的老舊梳妝台前
對著破裂的鏡子
看看醜陋的自己
還能咧嘴一笑。
最重要的是
你有沒有能耐
走過
火場。
*
我跟那個大我十歲的女人的初戀
現在回想起來
當年那場初戀讓我好
難受
我天真到讓自己感到
丟臉，
但我不得不說
她的酒量跟我
一樣好，
而且我也知道她的人生
她對這世界的感覺
早已經因為許多往事
消磨殆盡
我也只是個
暫時的
伴侶；
她大我十歲
過去與現在
都為她帶來致命傷；
她也對我不好：
遺棄、腳踏多條
船；
她帶給我無限的
痛苦，
持續不斷；
她說謊、偷錢；
她遺棄我，
腳踏多條船，
但我們還是有過美好時光；後來
我們這齣小小的肥皂劇
以她在醫院
昏迷畫上句點，
我坐在病床邊
好幾個小時
跟她說話，
然後她打開雙眼
看見我：
「我就知道是你，」
她說。
接著就
閉上雙眼。
隔天她就
死去。
之後
我自己獨飲了
兩年之久。
*
無可救藥
我們心裡有個地方
永遠填不滿
那空間
就算在
最美好的時刻
還有
最精彩的時刻
也一樣
我們很清楚
我們總是
很
清楚
心裡有個地方
永遠填不滿
而且
我們會等待
等了
又等
在那
空間裡。
*
我們仨，好好相處
冥王在這煙霧繚繞的凌晨拍著長滿泡疹的雙手
收音機裡傳來女歌手的聲音
夾雜在菸氣與酒氣裡……
她唱著，我的芳心寂寞
你不是我的，我好難過
真希望我不是我……
耳裡傳來高速公路的車聲，像是多少人
浮沉海上
而我往另一邊肩膀傾聽，在遠處的第七街上
西區大道附近
則是醫院－－悲慘之屋：
床單、便盆、手臂、腦袋，還有
許多人嗝屁；
一切都如此甜美又可怕，持續地
甜美又可怕：圓房的藝術：彼此吞噬
的人生……
某次我夢到一頭蛇吞掉自己的
尾巴，吞啊吞啊，直到
都把身體吞掉一半，才停下來
待著不動，就這樣自己吞了
自己。這狀況，還真是尷尬。
我們只能靠自己繼續過下去，這就
夠了……
我下樓拿另一瓶酒，打開有線電視
看見葛雷哥萊‧畢克扮演
費茲傑囉，興奮地唸著自己的
稿子給他的女人聽。
我把電視
關掉。
這算哪門子作家？念自己的東西給
女人聽？這太犯規了……
我的兩隻貓跟我回樓上，牠們
是
好夥伴，我們沒有不爽，我們仨不會
吵架，一起聆聽音樂，也都沒
投票給
任何一位總統。
其中一隻貓，大的那隻，跳上
椅背，蹭著我的肩膀跟
脖子。
「不可以，」我對牠說。「我來
念這首詩
給你聽。」
牠跳到地上，走到外面
陽台上，牠的貓老弟
也跟著。
牠們坐著欣賞夜色；在這裡我們
有能力保持清醒。
在這些凌晨時分，幾乎所有人都已
睡去，小小的夜行蟲子，長翅膀的東西
飛進來，繞啊繞的。
機器發出嗡嗡鳴響，打開
那第二瓶酒來品嚐後，我用打字機打出下一
行。你
可以唸給你的女人聽，她可能會跟你說
寫那什麼廢話。她寧願
去讀《夜未
央》。
*
寫給我那些常春藤名校的朋友們：
過去在巡迴各地參加朗誦會期間我認識或聽說的
許多人要不是在教書就是當上了駐校詩人
而且也拿到了古根漢基金會或國家藝術基金會或其他各種獎助。
話說，我自己也試過古根漢，甚至拿了一次國家藝術基金會的。
所以我不能批評這種事
但
大家真該看看當年他們：衣衫不整、眼神超殺對體制
大加撻伐
現在
他們都已經融入體制、被收編、安於現狀
他們幫期刊寫書評
他們寫的詩四平八穩、安安靜靜、不痛不癢
他們編輯的雜誌多道我都不知道這首詩應該投稿到
哪本
因為他們批評我作品的頻率高到讓我吃驚
而且
我也讀不下他們的詩
不過他們對我的攻擊在這國家的確奏效
所以
要不是有歐洲人的欣賞，我可能已經餓死
或在街頭流浪
或在你的花園裡幫忙除草
或……？
好吧
你也知道那句諺語：蘿蔔青菜
各有所愛
而且
要不是他們對我錯，就是我對他們全都
錯了
或是
我與他們都在對錯之間。
世人對此大多毫不在乎
而
我也常有同
感。
*
拜託拜託
那些狗屁思緒
像滔滔河水不斷流進
我的腦海哩，海象船長
我只知道自己幾乎不知道那些是
什麼狗屁，而且只要能
讓那些思緒停下來
要我唸幾遍「萬福瑪利亞」都可以－－
我甚至願意再跟那個鐵石心腸的
妓女同居
只要我腦海裡不再出現那些狗屁思緒
就好，但是海象船長
我當然不會
把賽馬戒掉或
戒酒
只求
船長您
停下那滔滔河水
我發誓再也
不會吃蛋和
剃光頭和剃陰毛
我可以搬到德拉瓦州去住
我甚至願意逼自己看完任何一部
珍‧芳達或她老爸、老弟、姪女演的
電影。
想想看吧，海象船長
梅子在布丁裡，陽傘被西風
吹歪
我總得做點事來解決這所有
問題……
似乎總是無法
停下來。
每個人的地獄都在不同
地方：我的就在
自己那張
毀掉的臉上方
和後面。
*
關於美國筆會*大會
讓作家離開打字機前
那麼他們身上剩下的就
只有
一開始
促使他們
坐在打字機前寫作的
那種
病態。
*備註:PEN，這三個字剛好是詩人（poet）、散文家（essayist）與小說家（novelist）的縮寫。
*
總有一天我寫書介紹那些跛腳的聖人但這時候⋯⋯
核彈掌握在某個瀕臨滅絕物種
的手裡
但你只想要
我手拿爆米花和胡椒博士可樂
坐在你身邊
任由那些乏味的塑膠牙齒
慢慢咀嚼我的
殘軀。
我不會讓自己因為擔心核彈
而發狂－－瘋人院已經
太滿
而且我總是記得
在看過我認為最美的
屁股後
我特地跑進洗手間去
打手槍－－想要用顆核彈
殺掉我這種人
很難吧？
總之我終於讓傑佛斯與塞利納
的書從我的鐘樓
消失
然後就自己坐著
身邊只有你
和杜斯妥也夫斯基
這時真的心與
人工的心
都持續
猶豫顫抖，
極度飢餓⋯⋯
我愛你但卻
不知道該怎麼
做。
*
有時你會寂寞但那並非沒有道理
當年還是個快要餓死的作家時我曾看過那些主流雜誌刊登的
主流作家作品（當然是去圖書館看），結果讓我感覺
很糟，因為我非常認真觀察文字與世事所以知道
他們有多假掰：我可以看出作品裡的情感都是假的
每一句話都是裝的，這令我懷疑主編們的腦袋
是否都長在屁股上──或是因為要拍有權勢的人馬屁
才會出版那些東西
但
我只是矇著頭、餓著肚子繼續寫，體重從快九十公斤掉到
六十二公斤，但把打字的技能鍛鍊得非常好，也讀了很多退稿
信。
到了體重只剩六十二公斤時我對自己說，去他媽的，不再
打字，只顧著喝酒逛大街，還跟大街上的女士們
鬼混：她們都不會去讀《哈潑雜誌》、《大西洋月刊》，或是
《詩歌月刊》。
坦白講，能像那樣停筆休養十年也不錯
後來我又重新試著寫作，結果發現主編們的腦袋
還是都長在屁股上，還有一堆狗屁倒灶的陋習
但這次我已經把自己養到一百〇二公斤
獲得充分休息
還有很多背景音樂可以聽──
我已準備好在黑暗中
重新出擊。
*
自己的空間
在這世界來找麻煩以前
我們總有自己的空間
那空間能讓我們
好好放鬆
好好呼吸
只是
倒在床上
把腦袋放空
或是
用水龍頭倒
一杯水
不為任何事情
發瘋
那是個
平靜純粹的
空間
值得
拿千百年的歲月
來換取
又或者
只是看著窗外沒有
葉子的樹枝
搔搔脖子
在這世界來找麻煩以前
就存在的
那個空間
確保了
我們
就算被找麻煩
也有個空間
不會被奪走
永遠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