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調整痛苦的方式像拔草,拔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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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奶油般地:鄭琬融詩集
作者: 鄭琬融
出版社: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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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姿勢
我一會夾著右肩一會覺得右肩不夠厚實又把枕頭夾入頸下,一會把頭埋入枕間要悶死自己,一會又往左翻夾著左肩和玩偶,一會又改為大字型攤在床的中心。
我尋找睡眠的路徑有如瞪羚往懸崖跳,自顧自的。
我一會想碰又不想碰,一會想躲又不想躲。(白日的念想)我再說一次:不要哭喪著臉拖著恐懼問我,好像我處於另一個位置。讓我和你一起恐懼。
所以你睡了嗎?蒼白的鐘面朝我無法動彈的身體,它的秒針聽見我的心悸,不知道我感覺躺著的地方已經變成了草原、沙漠,還是泛濫的河床。
沒有用。我瞪著它。一會揉著我的右頸揉到發疼,一會按著我抽搐的小腿,一會想拉開太緊的腰椎,一會要抓癢,一會口乾舌燥地要喝水。
我調整痛苦的方式像拔草,拔個沒完。
你在這裡嗎?你還在這裡嗎?一個鐘頭後,一隻在我耳邊徘徊的蚊子問,我一巴掌拍死牠,指尖沾著血,繼續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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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血之夜
太陽好遠,我的全身遭下腹的痛覺襲擊蜷縮成一尾瀕死的草蝦,擺動我十隻得來不易的幻肢在床上挪移夢境。我所知道的最遠的地方有流過血嗎?像我此刻的子宮一樣非自願地流血嗎?溫熱的間隙深處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那麼想起來站在陰道口就是最高峰了,我等待有誰來眺望我的內裡。俯視我的黑暗,看穿我的黑暗,解密我的內在。
每月每月,我挑著一把劍鞘逃離太陽升起的方向,如果我遇到其他同方向的旅人,我會說:「願你的鮮血流往豐美之地。」她們會用感激的神情朝我微笑,並和我分享一路走來身上血凝成的碎塊,有的細小如沙,有的大如指甲片,她們將這些帶有腥甜氣味的種子仔細蒐羅進袋,準備好一抵達就進行播種的儀式。
回程的夜晚,它們已開始甦醒。在我們所目不及的地方,血籽在陰影扎了根,織羅了一張透氣又實用的網,連我都不知道的我在那裡結實累累,開著燦爛如火的花直到我來月再訪。第一次,當我踏上旅途時,我仍不知道寶劍就藏在自己的身體裡。直到回程時人們準備收割,我才從我的愉悅裡看見它。我伸手去抓取那把劍柄,感覺自己的下腹輕微地顫動,用力拔起,如河一般閃亮的寶血流經我,竄進每一寸還冰冷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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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一些自由的皮
「剝一些自由的皮吧。」你說
「從我身上嗎?我沒有那種東西。」
對著屋裡久坐的人,你分不清那是困惑還是固執
「從河流,甜根子草的花絮,
從傘狀的苦楝,我們歇息的陰影。
從風銘刻在我們臉中的表情。」
你繼續,細數你身後
在某些時刻剝下的
這些供你穿暖的皮囊
讓他觸碰--記憶
「隨心所欲?」
「總是這樣。」你回答道。
同一株植物,兩股完全不同的方向
鬆軟的花瓣在風中--晃動、破裂、飄散
你告訴他那並非危險
即將脫落的,果實--為了落地、扎根、通往暗處
你告訴他那並非定局
自由不是體驗過就可以忍受失去的東西
這個下午
我被告知我只能占據一點點
自由的身體
於是我拿起小刀,皮革製的手柄
就這麼割了起來
你跳舞的音樂
*
無法複製的局部(節錄)
2
吹到馬路邊的,是綠繡眼編織到一半的巢
兩種料材:軟枯枝和花絮。那是每日的承接
我似乎從沒想過,相較於水泥
該有更好接住我的東西。我自己選擇的
站到一旁,讓影子收納我。拒絕表演出微笑
若沒什麼好值得動心的。
別收回雙手,當我看見有人朝屋簷外的雨水探測
我說:感覺它多麼的冰
感覺它的去處--可能也是你的
3
雲從山谷散溢到鎮上的
下午我騎著車穿著短褲,冷風一步一步往我大腿爬
那感覺像吻,像道別後打開窗戶,送走滯留太久的空氣
我騎著車去往哪裡了?
十之八九是海邊。抵達前我總會迷一小段路。
看到海我就放鬆了。
它說:「沒事、沒事。」
無論我拍下多少次照、錄下多少次海
這話只有我在它面前才說得出口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5
「該收心了。」
他盯著我
期待我拉著一條線,像收風箏一樣
慢慢降落流往遠方的念想
「繫上一條線不是我敞開的方式。
我的心棉絮一般四散各處。
發完了就還得再長。」
我回應道。一邊解釋著長出心所苛求的困難代價。
他明白的瞬間塞給我了一本書,和一本寫字本。
於是我開始謄寫那個出遊的週末。所有細節、所有
動魄的景致、所有困擾著我的。
當我知道我不可能重演它,我停筆了。
心又像棉絮一樣飄了出去。
17
會在風裡迷路嗎?
如果是一隻鳥、一隻蝶,或一隻蟲子
會在逃亡裡迷路嗎?
如果是一尾從水族館放生的魚、受擾動的鯨
會在追捕中迷路嗎?
如果是沿途滴下的血,腳印與就要得手的喊聲
會在抵達中迷路嗎?
一條盡頭,容納千萬人躺下的草原
沒有名字的星子就這樣砸落下來,預示著與網前不同的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