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相遇,

明天將再遇。

我們正在源頭相遇,

在每一刻,

我們在萬物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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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以真名呼喚我:一行禪師詩集(Call Me by My True Names: The Collected Poems of Thich Nhat Hanh

作者:一行禪師 Thich Nhat Hanh

譯者:釋真士嚴, 阮荷安, 劉珍

繪者:王春子

出版: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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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vi(摘自王鷗行-導言)

 

  有人說,悲傷其實就是愛――但卻無處可去。在這個很可能占據我餘生的探索之中,我問自己,也問你們,親愛的社群:我們應該去向何方,無論是在我們之內,還是我們之外?現在,我們有了如此寬敞的木筏,可以容納如此多的人,再加上Thầy 的教誨,也許還會有悲傷,但已經沒有恐懼了。

  知道你們一直都在,當你們坐下來,當你們跟隨呼吸,當你們供養,便是在探索答案。知道你們就在我們的前方,我可以在路上瞥見你們明亮的長袍,就像灰塵中的陽光碎片,我怎麼會害怕呢?更有甚者,我又怎麼會迷失呢?

  沒錯,我很悲傷。我還會難過一段時日。儘管如此,或者正因如此,我還是找到了你。在你身上,我找到了自己。

 

 

請以真名呼喚我

 

 

不要說我明天就要離開,

即使今天我依然在到達。

 

請凝視我的形相在每分每秒的轉化,

化作春日枝頭的嫩葉,

化作新巢內羽翼未豐、開心低鳴的雛鳥,

化作玫瑰枝上的綠色毛蟲或藏於堅石內的白玉。

 

我依然在到來,

為了歡笑和哭泣,

為了夢想與擔憂。

我的出入是呼吸,

我的生滅節奏是數百萬顆心臟一同跳動之聲。

 

我是水面上蛻變的蜉蝣,

也是春天回到江河處的百靈鳥,

等待啄食蜉蝣。

 

我是秋湖裡暢游的青蛙,

也是水中那悄無聲息溜爬的水蛇,

吞噬青蛙謀生存。

 

我是烏干達的孩子,骨瘦如柴,腿細如竿,

也是製造炸彈提供給亞非各民族的人。

我是十二歲的小女孩,

因被強暴受辱而躍入深海,

也是帶著不懂得覺照的心出生的海盜。

 

我是手握生殺大權的政治要員,

也是被視為背著人民血債的人,

在勞改營中慢慢死去。

 

我的喜悅如春日天空般清翠,溫暖著萬方花草。

我的苦痛凝滯成淚水,淹沒四大深邃汪洋。

 

請記得以我的真名呼喚我,

讓我能同時聽見我所有的哭泣與歡笑,

讓我覺知苦痛與喜悅為一體。

 

請記得以我的真名呼喚我,

讓我覺醒,

也讓我的悲憫心門從此敞開。

 

 

一懷抱一懷抱的詩,一滴一滴的太陽

 

 

空間上的陽光,

陽光上的詩。

詩製造陽光,

陽光製造詩。

 

太陽儲存在苦瓜心,

詩蒸發成冬日湯碗上的熱氣。

當外面的風在呼嘯,

詩隨風回到昔日洲嶼,

貧窮草屋依然佇立於江邊等待。

 

詩在每一滴春雨裡,

詩在每一點紅火中。

陽光儲藏在香木心,

暖煙將詩帶回外史。

陽光缺席於虛空,

但紅色爐火蓄滿陽光。

陽光上升成煙色,

詩凝聚成霜霧色。

陽光存儲於每一滴春雨,

雨滴彎身親吻大地,讓種子萌芽,

詩跟隨雨水回到每一片葉子。

陽光成綠,

詩成粉紅。

蜂翼載著陽光將溫暖傾倒於花萼,

詩隨著陽光回到遠方的樹林喝蜜。

蝴蝶與蜜蜂聚集,

熱鬧窸窣喧譁地,

擠滿了大地。

陽光創作舞曲,

詩創作歌詞。

 

汗水滴在乾地,

詩在田間飛舞。

鋤頭在肩,

詩隨呼吸節奏進出。

陽光落在江邊,

黃昏的影子徘徊猶豫。

詩去往天際,

光輝正堆疊在雲層。

 

太陽灑在一籃嫩綠鮮蔬,

也灑向一碗香甜的八月米。

詩在孩子的眼睛裡,

詩在曬黑的皮膚中,

詩在每一個專注的眼神,

詩在每一雙照料偏僻酸土鹹水的手。

 

太陽在向日葵上綻放燦爛笑容,

太陽在八月仙桃肥美的果實。

詩在禪觀的每一個腳步,

詩在每一行字。

詩在每一個謹慎蓋上的盒子裡

滋養愛。

 

 

無蛙性 

 

 

修正的初果,

是無蛙性。

 

當青蛙被置於盤中,

幾秒內就會跳出來。

將牠放回盤裡,

又再度跳出來。

 

我們總有計畫,

總想成為什麼,

總想像前跳躍。

 

青蛙難以在盤中靜候。

而鼓舞人的是,

我們都有佛性。

但我們也有蛙性。

因此,修證的初果是達臻無蛙性。

 

 

p.84(《我將請求一切》的詩後備註)

 

  也許你會有疑問,何為「虛假的安樂囚牢」?你要記得,我們每個人都享有一個依靠處,精神的和物質的。就精神而言,我們想要長久的愛,抑或是名望或權勢;物質層面,我們或許想要錢財和美色。但這些東西都不可靠,都是無常的。無數次,我們想依靠這些東西,但當有一天這些東西變遷消散,或者遭到背叛,我們最終得到的是痛苦。以這些東西為依靠,是因為妄執有我。

  當我們感到痛苦時,轉而渴望從信仰中尋得安樂和庇護。「你歸來跪於佛前」,這個影像猶如在筏上希望找到彼岸,那亦是作者昔日「漂泊千年,渴望靠岸」的影像。我們得讓人跪在佛前哭泣。眼淚將洗去內心的痛苦。信仰,雖然並非解脫的最終要素,但也是減輕痛苦的靈丹妙藥。多少人從信仰中得到心靈慰藉。儘管如此,信仰仍只是一個方便。在神傳宗教中,信仰扮演著解放人類的角色。而在佛教中,信仰只是信仰。我們需要信仰,特別是心力薄弱的人。信仰減輕痛苦,治療人們心中的傷口,讓人們強壯起來。然而,人們仍在生死中漂流。有如此了悟,我們將尋找到解脫之道。這解脫之道,並非只是信仰帶來的心靈安樂。

  如果信仰是一個方便,那永遠只是一個方便。經歷了多少痛苦,最終想依靠信仰這間「小草屋」。難道我們讓眾人一直長久躲在這間狹小且貧瘠的小草屋裡?所需要的,只是一些變故:「我將歸來,點燃你在山丘旁的小草屋。」

  如果你讀過禪學書籍,你會知道歷代祖師「傳心印」是何等微妙。有什麼比看到自己的小船在大洋中消失更令人害怕?有什麼比失去自己的依靠處更令人痛苦?這些混亂導致了危機狀態。然而,這裡的混亂,並非是失敗帶來的混亂,而是成長、成熟、蛻變帶來的混亂。因此,其中的一片渾沌,何等美妙。正是在這種危機中,小我堅硬的殼裂開了,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明顯改變。之後,我們看到的,將是燦爛的亮光。

  現在,這是美麗,、雄偉、動人的景象,成功的景象:「我將看到你,在燃燒草屋的紅火旁,充滿歡喜的淚。」在燃燒草屋的紅火旁的你,變得更加美麗。我們長久以來的痛苦,如山丘旁的小草屋,亦如靈魂堅硬的殼,都消散了。這時流下的眼淚,不再是愁苦的眼淚。這時的你,已回歸唯一的整體,這是多麼雄偉、動人,非語言所能描述。然後我問你:「你想要多少?」你微笑請求:「一切。」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已回歸大我,怎會再有分離和虛幻的界線這些想法?

  同樣地,遭受巨大痛苦的人可能需要靜靜獨處一段時間。如此療癒一段時間很好,但也有人想躲藏更久,就像那些將自己隱匿於靜坐中的禪修者。他們需要有人來燒毀他們的藏身之處。

 

p.123(《昔日的乞士依然坐在那裡》的詩後備註)

 

  親愛的,你來自礦物、氣體、霧氣和意識。你已以光速穿越了許多星系。無始和無終一起指引你的道路。而現在,你是一條毛蟲。

  我看著你,認識到這一點。雖然你看上去很小,但你已在外太空創造了一場火風暴。你用自己微小的身體測量了山河的歲月。無限小包含了無限大。

 

 

所依

 

 

所依何處?

法塵形成於色聲香味觸。

想像中的草稿所擦掉的筆畫,

擦還是不擦?

何處尋得依止的歸土?

應無所住。

 

 

自由

 

 

這身體不是我,

我不限於這身。

我是無有邊界的生命,

我從未生,亦未曾死。

看著海闊天高,萬千星空,

一切皆是真如妙心的顯現。

無始以來我就自由,

生死只是我們進出之門,

我們旅程中神聖的門檻,

生與死是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和我一起笑,

握著我的手,

讓我們道別,

好在不久之後再遇。

我們今天相遇,

明天將再遇。

我們正在源頭相遇,

在每一刻,

我們在萬物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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