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海風酒店
作者: 吳明益
ISBN:9786269668762
出版:小寫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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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我們到達的是曾經離開的,我們失去的就是我們想追求的。
追逐白狗的太魯閣族少年、不願被父親賣掉而逃家的漢人少女,各自從不同的村落進入了洞穴裡——他們並不知道,自己進入的是巨人的「內底」(lāi-tué)。
一隻遭捕獸夾鉗斷腳掌的食蟹獴,在命懸一線之際躲到了巨人的眼睫毛底下而逐漸痊癒。倖存的三隻腳食蟹獴,穿梭在巨人與部落之時,發現了一些祕密。
位於島嶼東部群山之中的克尼布(Knibu),也叫海豐村,在這個原住民與漢人、祖靈及上帝各自在不同時間移棲至此的小村落,一個女子牽著稚齡的女兒,站在「海風卡拉OK」的門口;而在村落的另一頭山腰,預備把山鑿出豎井,開採水泥的機具已經架好。
在這個兩大板塊、神話與人間、誕生與消亡交界的縱谷村落,因為命運而聚集於此的眾人一隻眼看著山,一隻眼看著海——他們的決定會是什麼呢?
吳明益說:「這本小說不是用歷史現場構築的,當然,它的建材如此真實,並非全屬夢境。只是我刻意讓它和現實保持距離,希望讀者享受到小說裡的敘事時空,然後形成自己的想法。」小說的情節、人物、場景或許和真實對應,或許如夢似幻,讓人無法按圖索驥;故事的旅程並不是春夏秋冬,也可能處於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的季節裡。每個人、每件事,每座山,每條溪流與建築,都是一個節點,一個可以摺疊的箭頭,帶著小說中的人,與身為讀者的我們,通往未來與未知的洞穴出口。
時隔七年,繼《單車失竊記》後,吳明益為讀者帶來這本長篇小說,當你打開書頁之時,或許對作者而言,也是一個新季節的開始。
很奇妙,我一向是吳明益粉絲,這本書無論從文字還是主題(花蓮水泥廠、生態、巨人傳說和小動物們)都是我的好球帶,但讀完卻只有一種淡淡的感覺,並沒有像以前讀其他他的作品那樣,那種被打中的感覺。
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本來和一個作品是否有化學反應,本來就是一種無法言說也無法靠公式去找出的答案。
另外在狩獵上作者用了一種很中性的態度來書寫,我覺得這點頗值得玩味。寫了食蟹獴以及許許多多動物因為人類的陷阱和人類因素而傷殘甚至失去性命,但又同時寫了尤道設陷阱遇黑熊直接被一掌打昏……我個人是不支持狩獵,所以看到那些段落總有種無法言喻的複雜心境。
啊,但我很喜歡結尾。一轉眼已是三十年後,眾人聚在一起討論著颱風土石流後生命的種種變化和旅程,而小鷗則變成一個環境激進份子(笑),滄海桑田,無論這個星球上發生了什麼,唯一不變的只有往前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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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想用文字讓我們忘記什麼,我們就用文字把那些湮滅的寫回來。
p.120
有時巨人會想,這世間有任何事物不懼怕消亡嗎?消亡不是死亡,死亡是個體的概念,死亡的恐懼是由個體產生的。如果從群體角度來看,那樣的恐懼就不存在了。一隻繡眼畫眉的死僅僅是一隻繡眼畫眉的死,群體的繡眼畫眉仍然朝群體的目標奔去,群體對死亡的哀傷並不長久,也不能長久。群體並不對死亡過度惦記。
對死的長期哀傷則是人類變得和其他動物不完全相同的理由。它讓活著變得猶豫、躑躅、充滿牽掛。有時候人怕的是消亡,而不是死亡。
消亡則是一逝不返。
雖然哥哥Dnamay死去已久,但他始終沒有在巨人Dnamay的記憶裡消亡。要等到有一天他自己不再想起哥哥,消亡就會真正來到。消亡不一定跟隨死亡之後,有時也可能來得比死亡早。那些失去存活動力的生命,會覺得語言無用、文字無用、記憶無用,消亡便近在目前了。
巨人有時會想,那些對他而言很重要的記憶,對已經不存在的巨人族群,對浮現的島,對漂移的陸地,以及這個藍色星球都沒有太大意義。至少巨人目前想不出什麼意義。它們很可能在他想出來之前就消亡了,沒有墳塚,沒有墓碑,沒有漣漪。時間洪水般洶湧地貫穿每一種生命的生活,連紀念消亡的儀式本身都會消亡,繡眼畫眉告訴他的所有故事,終究會是吱喳鳥噢,隨風而逝。
p.125
巨人也不禁想起,巨人族群和人類共存的默契,某部分也是因為「交換」這個儀式而破滅的。交換的初始有可能是純潔、無欲的,就像這兩個孩子一樣。但漸漸地人們會對交換有所欲求。交換會帶來期待,那個天平很容易因為欲念,而讓其中的一方不甘心。
想到這裡,巨人的心臟突地跳了一下,他聽見一個聲音:「我們到達地就是曾經離開地,我們失去的就是我們想追求的。」
p.216
今年的旱季比較長,巨人俯身看了身上的溪流有的都完全乾涸了,溪裡的水族被渴死,許多草都開始萎黃。巨人看向海洋,看看是不是有許久未聞的颱風氣息。當然,渴望颱風只是生命們的一種短暫希望,因為一旦颱風來到,又會成為另一種噩夢。
生命的本質就是如此,甜美的剎那經常是危險的,期待的盡頭失落等待在那裡,隱晦朦朧的清晨總會明朗,而明朗的必會再次晦暗。
p.269
只有經歷過痛苦的人才會知道,痛苦不總是在夜晚時降臨,痛苦來的時候先是扭曲了空間,讓一切變得更為緊密、扎實,不可移動,感官失去作用,物體失去自身的面貌。然後,它會出人意表,硬生生地把人擊倒,讓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得面對黑暗,思緒翻滾,讓精神的心電圖留下一條直線。
p.291
白狗不置可否,牠很累了,不是這段路途的累,是一種死亡已經靠過來撫摸牠的那種累。牠任由小鷗的手在牠身上,即使她摸到了自己會疼痛的地方──現在牠身上不疼痛的地方已經很少很少了,甚至連還是幼犬時被橡皮筋勒緊的脖子,都重新開始疼痛起來,像是它隱身了這麼久,現在終於出來要在你生命的盡頭正視所發生過的一切似的。
p.327
欲望是個麻煩。只是沒有了欲望又不容易提起鬥志,因為大自然唯一尊重的,就是欲望和鬥志。只是欲望可以控制,能讓它消失,愛卻不會。老溫始終不知道,他的痛苦來自於此,立霧溪和太魯閣峽谷也不知道,它們的永恆感不是因為地貌的移易緩慢,而是來自大地無欲無情。
p.357
「如果這世界上○神,那神就不可能會騙我們。祂賜給我們各種○○,就是讓我們從破碎、痛苦裡找到一條路。如果我們學會使用它們,就醫定能通達○○,而不是像○們說的那樣。因為上帝自有○○。」
我幾乎沒有思考,就拿起旁邊的原子筆,在後頭補下:
上帝自有其旨意,但人可以不理。
現在被困在這裡,我才知道人有多自大,多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