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臉上虛線交織,這一年的悲欣哀榮

新年將至。今年我們失敗得很美

凡掠過的,一律視為愛

無論我們被什麼追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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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蜂蜜

作者: 劉曉頤 

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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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可以問雨

 

 

那結滿小酸果的時光陵寢

我已不再流連垂悼

不信你可以問雨尤其史前的黃昏雨

 

再獻一束山柳菊,我就走

誰都不要催我

請容我背影滂沱像原本來自雨

 

我濕潤的靈魂瓶供在乾燥的肉體裡

舒適得可以不顧瓶口

那優美的窄。瓶身的彎曲是我適應你時

拋磨自己的弧線

但請你不要問火不要問它

是如何融鑄我

 

你可以問我經常倚窗的玻璃霧

旋轉的夜燈之於黑色

那麼你就會知道,我已是你的一小片皮膚

冬衣褶邊的一道蜷曲的顏色

用手指繞起來的感覺

 

像雪花之於壁爐,或街頭上

被風吹動的空酒瓶

那躑躅的,溫暖離散的

紙片與詞語

 

我已經可以從你心臟縫隙

自由出入,與時間的白煙圈一起被呼出

我那麼快樂,你那麼美

不信你可以問街風

像問路一樣簡單而平安

 

就讓我再獻一束姬百合

角隅的石頭裂縫

開出白花。周圍黑了,心靈的伏線閉合

你在央心,使空氣長出

嬰兒淡藍的薄翅——

 

搧翕時,你的胸口會酥癢

不信你可以揉揉心

把你的感覺問泥濘,問藍澤問水鳥

問多情的山鬼問聊齋

或問你的夢

 

不要問我,信了你也不要再找我

小米與炊火都是我

我回不回答已經沒有所謂

 

 

你血液裡有神的聲音

 

 

每個黑夜都藏著迷宮

晃蕩而糾結著黑睡衣的卷縷

鋼琴罩上夜的黑紗

成為一種聯感,像天空中移動的布疋

經過夜鳥神性的翩躚

 

「噓,先別說話。我聽見你

血液裡有神的聲音──」

 

你的臉像透明度剛好的水梨

一半浸在淚光中,一半娑摩著夜空的頸項

靈魂擦過黑邊般深刻

 

沾附一點歲月的糖霜,我看見

你是舔冰淇淋的孩子

唇邊一圈白,瞇眼笑瞬間

天光白了滿鬢角,身影小小的是反璞歸真嗎

缺牙,愛笑……永恆總以脆弱者為象徵

以最小單位的孤單來思念

 

我的靈魂深居簡出

眼睛如此眷愛著風

而風……有時帶來刮擦過的明亮

──劫後的明亮

 

劫後,我們還能平靜放風箏

放開懷裡的彗星

讓它飛走──來世我就要生在那裡──我笑

但你同時在不同方位喚我過去

360度寸秒寸移──

 

360度寸秒寸移,包含

360,000個方位,那麼多瞬生瞬死拽在你手上

抑或含有360,000

美好的神啓──

 

總有什麼能流著淚

笑著被帶走

 

整片天空的淚眼,凝縮為

千年流蘇盛放那須臾

欉裡溢出的醉意──你遞來黃昏的紫線條

纖楚而剛勁,核裡有熠熠生輝的結晶

撐住危樓,鐵鳥,失序的霞

 

而你血液裡有神的聲音

而風。

 

 

我們都沒有走

 

「有時愛也會追趕過太陽。」

——帕斯捷爾納克

 

許是出於整年的艱難

重壓地平線,偶爾它在歲末綻裂

縫隙通往沒有疫病與戰爭的世界

「不要過去,只要虛瞇眼張望。」

你說,即使太陽落後

我們也能捂熱彼此大衣裡的小廢墟

 

你說強烈要我,乾脆像一輛坦克

卻發燒為我寫下最後一封信:

「如果全世界都雪崩,我們就走。」

你說寧可佇留在頹園

衰殘的身體化為土地

在那之前,你還可以感覺到我的手指

始終而堅定地橫在你的心臟嗎?

 

徒步走到離我最遠的鄉園

編號第999郵箱,捎給我病中信劄

用密密麻麻的斜體字圍住我

繞路僅為多看眷戀的沿途風光?

「我也不走。」醉漢般囈語而一本正經

同你並立於這片土地,補綴殘陽

以心知肚明,有一天終將失敗的深情

 

我們熟悉的土地,反常地下起雪

雪花斜落,泥壤潑濺在我們臉上

我們沒有拭去,只相顧而笑。

我們都沒有走,沒有趁裂縫還是淺笑狀

抿成直線閉合前鑽出去——

告訴我,愛已經追趕過太陽了嗎?

 

通往異世界的裂縫已完全閉合

飛翔的仍是舊世界的鵝毛

你臉上虛線交織,這一年的悲欣哀榮

新年將至。今年我們失敗得很美

凡掠過的,一律視為愛

無論我們被什麼追趕過

 

 

死過 

 

 

空氣彈奏閃光的白石

綠葉拋擲自己的陰影

你再次與自己告別的那瞬間,就這麼

 

被鳥啣走。

而我會來,單純地看雲

看世界被剪裁成鳥羽的形狀

從被借走的地方低低飛回來

你曉得鳥羽的顏色會變

隨彩虹,或晚霞,或你無法挽回的輕

「重要的是,它們在

天空到我們的眼睛之間——」

不用解釋,不用安慰我

從你水煙般的語法中

我能辨識其中所含藏的曲折

從你語句停歇處,我能摸出你脈搏停過多少次

那裡有雨線縫補過的痕跡

雖然一再繃落……

 

能不能槌下鏽蝕星星的鋼釘

只是不要釘死:

你告別自己不是厭棄

而是漸次贖回世界,這個被借走就不再

輕易償還的世界

 

我渴了,但不忍離開去汲水

我在地平線抽緊的喉頭上

站立一整天,看蜜蜂把暮色帶走

任裙襬許多次因風鼓脹

甚至有了強烈陣痛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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