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看見那些數不清的早晨升起
所有活生生的事物
都把陰影投在永恆中
整天裡光亮
如同清早
以其輪廓鮮明的陰影使一個樂園
蒙上陰影
＿＿＿
心靈的科尼島（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
作者： （美國）勞倫斯‧費林蓋蒂（Lawrence Ferlinghetti）
出版：上海譯文出版社
＿＿＿
心靈的科尼島（節錄）
九
看
我們就是像這樣
輕鬆走進這地方
一對奇特的貓
正在體驗阿茲特克腹瀉
而我說
爸咱們抄捷徑吧
可是這位夫人
從我後面走來看了看
並說
你和我有可能真的存在
哇我說
改天吧
她有一口壞牙
並且真的討厭
詩歌
*
十
我一生都沒有跟美躺在一起過
好好跟我自己講講
它種種最普遍的魅力
我一生都沒有跟美躺在一起過
也沒有跟它一起說過謊
跟我自己講講
美怎樣永不消逝
而是在藝術的
土著們中間孑然
獨立
並且遠離愛情的
戰場
它在這一切以上
啊沒錯
它坐在教堂最上等的
座位上
在那高處藝術導演們碰頭
選出可以不朽的事物
而他們一生都跟美
躺在一起
他們以蜜汁為食
喝樂園的葡萄酒
所以他們準確無誤地知道
一件美的事物是一種歡樂
永永遠遠
知道它永永遠遠
不會凋謝
消失在賠本的虛無裡
啊我從未這樣
以「美的睡姿」躺過
擔心夜裡驚醒
唯恐我會錯過
某個美的翻身動作
然而我以自己古怪的方式
與美躺在一起
還在我床上創造了一兩個
與美在一起的飢餓場面
並因此溢出另一兩首詩
並因此溢出另一兩首詩
濺在這個博斯似的世界
*
十六
卡夫卡的城堡站在世界之上
如同「存在的神秘」的
最後監獄
它那些盲目的通道使我們困惑
陡峭的小徑
從它那裡毫無來由地急墜而下
道路呈輻射狀沒入空氣
如同電話總機
那迷宮似的金屬絲
通過總機所有電話
都無窮地難以追蹤
在那上面
是天堂般的氣候
靈魂一絲不掛地
舞在一起
而我們像集市邊緣的
閒蕩者
盯著那難以獲取的
想像中的神秘
然而在遠離一切的那端
如同一個馬戲團帳篷的邊門
是城垛中一條寬敞寬敞的通風管
那裡就連大象也能
輕易穿過
*
十九
在有很多河流動的樹林裡
在我們童年
不屈的群山和田野間
——那裡草垛和彩虹在記憶中混合
儘管我們的「田野」是街道——
我再次看見那些數不清的早晨升起
所有活生生的事物
都把陰影投在永恆中
整天裡光亮
如同清早
以其輪廓鮮明的陰影使一個樂園
蒙上陰影
使我做夢都沒想到過
也幾乎從未思考過
會有這個未修面的今天
連同其可笑的禿鼻烏鴉
它們高高昇起在枯樹林上空
又哇又叫
質疑其他每一個春天
和每一樣事物
＿＿＿
拾破爛者的助奏
讓我們走
來吧
讓我們走
掏空我們的衣袋
然後消失。
錯過我們所有的約會
幾年後
再不修邊幅地現身
褲子黏著
舊煙紙
頭髮黏著樹葉。
讓我們別再
操心付款
什麼的
讓他們來
拿走我們
付款買的
不管是什麼東西。
連我們也可以拿走。
讓我們起身離開
去野狗們在希爾區
大小便的地方
在那裡他們把地震
藏在城市垃圾場背後
迷失在煤氣總管和垃圾中間。
讓我們把城市垃圾場
僅僅視為「城市垃圾場」。
我的國家啊你的淚水。
讓我們消失
在汽車墳墓裡
幾年後再現身
撿破爛和報紙
用垃圾火來烘乾
我們的內褲
我們屁股上的補丁。
別費心去
跟任何人
說再見。
你的老婆不會想念我們。
讓我們走
渾身散發斯特諾燃料的味道
那裡長凳上都已經坐滿了
鮑靈格林廢棄的雕像
在充斥著酒鬼和乞丐的下等街區
室內的暗夜中
我們的眼睛淚汪汪
帶著麝香葡萄酒
空瓶的沉思。
讓我們在街角
背誦破舊的《聖經》的篇章
追隨碼頭的野狗
唱野歌
扔石頭
說任何話
對太陽眨眼和撓癢
陷入沉默
在門口騙人
在大家都完事之後
認識第三手的妓女
迷迷糊糊跌跌撞撞走進東河的夕陽裡
在電話亭裡睡覺
在當鋪嘔吐
哀號著要一件冬天外套。
讓我們起身離開
在這座到處是滾動的
垃圾桶的城市底下
然後穿著散發惡臭的衣服再次現身
儼然像未加冕的地下皇帝
出入地鐵男廁。
讓我們在市政廳
喂鴿子
敦促他們在市長辦公室
做好他們的本分。
快點吧沒時間了。
末日將臨。
驟發的洪水
太陽下的災難
解開皮帶的狗
街上的妹子
她的奶罩倒著戴。
讓我們起身離開吧
進入靈魂那安靜的下等街區
內部的暗夜裡
然後在河流底下
地鐵拋錨和等待的地方
使我們自己煥然一新。
搖身變成
完全的迷惑。
南碼頭不會永遠運營。
他們正在切斷灣區輪渡
但現在想迷失在奧克蘭
還來得及
華盛頓還沒有從他的馬背上
摔下來。
還有時間給他喝倒彩
然後才離開
把我們的所得稅表拋在背後
把我們的防水手表也扔掉
跌跌撞撞盲目地跟著
布魯克林橋下的野貓
穿寬鬆褲地吹製雕像
我們罐頭的叫喊和垃圾的聲音
跟在後面。
破爛待售！
讓我們離開讓我們走
進入這個國家真正的內部
那裡當鋪用純粹不盲目的
無政府主義統治我們。
這裡是盡頭
但「燒樹」俱樂部高爾夫球繼續著。
下雨了傾盆大雨
老人在打鼾。
另一場洪水正來臨
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仍有時間沉沒
和思考。
我希望在社會中下降。
我希望假裝自由。
低低地搖晃甜蜜的戰車。
讓我們別等待凱迪拉克牌汽車
把我們歡欣鼓舞地
載進內陸
像羅馬參議員在外省那樣
向原居民揮手
明亮的額頭上
載著詩人的桂冠。
讓我們別等待
《紐約書評》頭版上的
捧場文章
瘋狂的成功形象
從照片裡朝外微笑。
不管怎樣，到他們把你的照片
印在《生活雜誌》上的時候
你都已經變成一張底片了
一張用有光紙印出的照片。
他們會來把你
變成名人
可你還是不自由。
再見我要走了。
我正把一切都賣掉
把其餘的捐給
善意工業。
那邊將無比黑暗
儘管有救世軍樂隊。
心靈是它自己的照明。
再見我要走出這整個現場。
關閉這廉價店
整個制度已經一蹋糊塗了。
羅馬也不是這個樣子。
我以沒耐性等待戈多。
我要去烏龜勝利的地方
我要去
騙子嘔吐而死的地方，
到官方世界
悲傷的海濱廣場裡去。
破爛待售！
我的國家啊你的淚水。
那麼讓我們走吧你和我
把我們的領帶留在燈柱上
繼承活無政府主義的
滿臉鬍子
看上去像沃爾特‧惠特曼
口袋裡裝著土炸彈。
我希望社會階梯中下降。
上流社會是下流社會。
我要往社會
階梯下爬
而下降是困難的。
中上層階級理想
對那些鳥有用
但那些鳥對它沒用
因為鳥根據鳥聲
有自己的啄序。
嗚呼草地上的鴿子。
讓我們起身離開
前往人是自由的島。
釋放和平豬。
快點是時候了。
讓我們起身離開
進入福斯特
自助食堂的內部。
別了埃米莉‧托馬斯。
再見百老匯。
再見先驅廣場。
關掉它。
去他的制度。
取消我們所有的租約。
打敗仗
而又不殺任何人。
讓馬匹嘶鳴
女士們跑向
抽水馬桶沒水的化妝室。
末日才剛剛開始。
我要宣布這個。
跑啊不要走
跑向最近的出口。
真正的地震正來臨。
我能感到房子搖晃。
我是那種優雅型的。
我無法忍受。
我要去
驢子和自稱為文學批評家的
關稅徵收員一起躺下的地方。
我的工具滿是塵埃。
我的身體在奇怪的吊帶褲上
掛太久了。
給我一塊鮮豔的大頭巾
做下體護身。
解除束縛我們就可以離開
一輛輛跑車瓦解
而世界將重新開始的地方。
快點是時候了。
是再也不能等的時候了
而這就是癥結所在。
腦子使我們大家都變成老鄉。
讓我們抄捷徑
進入偏離正道的永恆。
某個地方田野充滿百靈鳥。
某個地方土地在搖盪。
我的國家啊我歌唱的
是你。
讓我們起身離開
到人是自由的島
過真正清苦的簡單生活
有智慧有驚奇
那裡所有事物都是
挺直地生長
在黃色太陽下
歪斜著歌唱
從牛糞裡長出的罌粟
從糞塊裡長出的會思考的天使。
我必須起來離開了
到人是自由的島
遠在世外桃源的破碎文字
和樹林背後。
＿＿＿
消逝的世界的圖像（節錄）
十一
世界是一個值得呱呱墜地的
美麗地方
如果你不介意幸福
並不總是
如此充滿樂趣
如果你不在乎一切如意順遂時
偶爾
也許有些許地獄
因為哪怕是在天堂裡
他們也並不
總是唱歌
世界是一個值得呱呱墜地的
美麗地方
如果你不在乎永遠有
一些人死去
或者也許僅僅是
有時候挨餓
而挨餓並不那麼糟
如果那不是你
啊世界是一個值得呱呱墜地的
美麗地方
如果你不太在乎
在高層
有一些死頭腦
或你仰起的臉上
時不時會有
一兩顆炸彈
或諸如此類的不得體事情
如果我們這個名牌社會
容易發生的
尤其是社會上有不少傑出人士
和滅亡人士
還有牧師
和其他巡警
以及各式各樣的種族隔離
和國會調查
和我們愚蠢的肉身
所繼承的
其他便祕
沒錯世界是適合許多事情的
最好的地方
例如製造有趣的場面
製造愛的場面
製造悲傷的場面
唱低沉的歌曲和擁有靈感
到處逛蕩
觀看一切事物
聞花香
戳雕像的屁股
甚至思考
和親吻人們
製造嬰兒和穿褲子
和揮動帽子和
起舞
和去河裡游泳
在盛夏
舉行野餐
和僅僅是一般地
「享樂」
沒錯
然而就在享享樂樂時
微笑著的喪事承辦人
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