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衣就死,肉身的健步開始,
我的血紅管帶足錢幣,
朝著原始之鎮的終極方向
我前進,永恆有多長就走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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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現代詩選(英國篇)
編譯:余光中
出版:九歌
出版日期:201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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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慈
長久緘口之後
啟齒,在長久的緘口之後原應該,
當別的情人都已經疏遠或死亡,
無情的燈光在燈罩裏隱藏,
窗簾下垂,將無情的夜遮蓋,
應該,讓我們討論復討論,
討論歌與藝術至高的主題;
形貌衰而心智開;想往昔
我們年輕而相愛,噩噩,渾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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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爾
負債人
我是負債人,對一切;對一切我感恩,
對人和獸,季節和冬至夏至,黑暗和光,
生和死。 死者的背上負著,
看啊,負著我,被引上迷失了的使命,
被食盡的秋收所撫養。 向忘了的神
作忘了的禱告,亦降福於我。
鏽箭與斷弓,看啊,都將我保衛,
此地,就在此地。 未陷的城堡
陷入地層,以年代陷入時間,
緩緩地,以全部堅定而守望的戰士
保我此刻的安全。 遠古的流水
將我滌清,使我甦醒。 勝者和敗者
皆予我以熱情,以和平,以戰場。
忘川畔的牧野籠我以幽光。
死者在肅然無聲中長憶著我,
將我拘留。 對一切我都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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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瑞夫斯
外科手術室:男病房
手術之後發生的情況
令外科醫師們驚慌(錯不在他們),
他們的保證片不了我多久。
護士們畏縮而擔憂的面容後面,
一隻白熱的獨眼專瞪著我,
催汗成河從頭皮湧向肚皮。
我唿哨,喘氣又唱歌,蒼白的指節
緊抓著牀沿,幾乎要抓裂:
依舊不屑發狂人的尖叫,
免得值班護士疾奔過走道,
嗎啡的針頭向我瞄準…
嗎啡夫人
和她那毒蠍之吻,旋轉之黑夢,
只為不信任她我竟敢裸對
(比能夠忍受的還多出兩分鐘),
裸對這無奈,無比的原始痛苦,
比恐懼與悲傷更猛,比愛更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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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登
看啊,異鄉人
看啊,異鄉人,看這個海島此刻
正在顫動的光中顯現,使你欣喜,
在此地站好
且保持寂靜,
讓你耳朵迴旋的狹道
像流過一條河
那樣,流過搖擺的海潮音。
在這小小田野的盡頭停步,
在白堊石壁直落向浪花,看高崖
抵抗那潮汐
的潑弄與叩響,
而卵石滾動,隨著吮吸
的拍案浪濤,而瞬間
海鷗息羽在峭壁之上。
遠方,像漂浮的種子,海舟
為緊急而志願的任務而分道;
這開闊的風景,
真的,會進入
記憶且移動,像目前的這些雲
透過海港的鏡子,
一整個夏天出入海水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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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館
說到忍受苦難,他們總是沒有錯的,
那些大師們:他們總是那麼了解
苦難在人世的地位;苦難降臨時,
總有不相干的人正在進食,開窗,或僅僅無聊地走過。
當年長的人正虔誠地,熱烈地等待,
等待那奇蹟的誕生,總是有一些
孩子們不特別期望它發生,只在
森林邊的池沼上溜冰:
大師們從不忘記,
即使可怖的殉道也必須在一個角落
獨自進行,在一個零亂的角落,
其中,狗繼續過狗的生活,而行刑吏史的馬
向一棵樹摩擦它無辜的臀部。
在布魯可的〈伊卡瑞斯〉中,例如,一切何其悠然。
掉頭不顧那慘象;那農人可能
聽見了水濺之聲,和無助的呼喊,
但是他不覺得那是一次重要的失敗;陽光照著,
因為不得不照,那白淨的雙腿沒入綠色的
海水中;那豪華精緻的海舟必然看見了
一幕奇景,一童子自天而降,
但它必須去一個地方,仍安詳地向前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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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倫‧湯默斯
二十四歲
二十四歲提醒我眼淚莫忘了眼睛。
(埋葬死者,怕他們走到墳墓太辛苦。)
造化之門的鼠蹊內我伏地如裁縫,
為遠行縫一件壽衣,
就著肉食的太陽光線。
披衣就死,肉身的健步開始,
我的血紅管帶足錢幣,
朝著原始之鎮的終極方向
我前進,永恆有多長就走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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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湯瑪斯
白楊
不分晝夜,不管氣候,除了冬季,
在客棧,鐵匠鋪,和小店上方,
十字路口的白楊總在談雨,
直到樹頂的殘葉全都吹光。
從鐵匠鋪的岩洞裏傳來
錘鞋敲砧的音樂;從客棧
傳來叮噹,悶哼,咆哮,偶發歌聲--
五十年來這一切音響不斷。
白楊的耳語並未被壓沉,
在無光的窗上,無人行的路上,
空如天色,和其他一切雜音
從不停止,召來鬼宅的亡魂,
即使寂靜的匠鋪,寂靜的客棧,
在空渺的月色或厚絨的夜色,
在風雨之中或夜鶯之晚,
也不會把十字路口變成鬼宅。
附近無屋,也總是一樣,
不論甚麼天氣,何人,何時,
白楊總必須沙沙作聲給人聽,
人卻不必聽,就像對我的詩。
無論刮什麼風,只要我跟樹
還有葉子,就會如白楊蕭蕭,
永不休止,永不講理地悲訴,
世人都在想,換一種樹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