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嚇不了我,用他們的空曠,

在群星之間--在無人煙的星上。

近得多,我心裏有一樣東西

在嚇自己,用我自己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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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現代詩選(美國篇)

編譯:余光中 

出版:九歌 

出版日期:201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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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斯特

雪夜林畔小駐 

 

 

想來我認識這座森林,

林主的莊宅就在鄰村,

卻不會見我在此駐馬,

看他林中積雪的美景。

 

我的小馬一定很驚訝:

四望不見有什麼農家,

偏是一年最暗的黃昏,

寒林和冰湖之間停下。

 

它搖一搖身上的串鈴,

問我這地方該不該停。

此外只有輕風拂雪片,

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森林又暗又深真可羨,

但我還要守一些諾言,

還要趕多少路才安眠,

還要趕多少路才安眠。

 

 

赤楊

 

 

每當我看見赤楊樹左斜右傾,

背景是暗樹直立的線條,

就以為有個男孩一直在搖它。

但搖樹不會使樹彎身不起,

冰風暴才會。你一定常看見

一場雨後,冬日朝陽裡滿樹

重壓著冰塊。風一吹來

滿樹的冰塊相撞,七彩繽紛,

把琺瑯抖得片片裂開。

不久暖陽就化開一陣陣水晶

抖落,崩塌在雪蓋之上--

這麼一堆堆碎玻璃待掃,

還以為天堂的穹頂坍了,

如此重負,直壓到地上的殘蕨

卻又似乎從壓不斷;但一度壓低

壓低久了,就再也直不回去;

林中還看得見這些赤楊,

彎腰的樹幹多年後枝葉拖地,

像女孩子跪伏下來把長髮

摔到面前讓太陽曬乾。

剛才我正要開口,卻遭「真相」

插嘴,盡說些冰風暴的實情,

我寧可有個男孩放牛收牛

路過時就來這林中騎樹--

他離城太遠,不會玩棒球,

只能夠有什麼就玩什麼,

冬夏無阻,一個人可以獨玩。

他把老爸的樹一棵又一棵

一遍又一遍拿來當馬騎,

直到硬性子都被馴服

沒有一棵不跛腳,不剩一棵

沒征服。他學會了一整套招數,

學會了不要盪出去太早

免得把樹身帶得太遠

直彎到地面。他總能保持平穩

直爬到頂枝,那麼小心地爬,

全神貫注,就像注水入杯,

滿到杯緣,甚至高過邊緣,

然後向外蕩去,兩腳向前,

颼的一聲,凌空蹬落到地面。

我自身曾做過赤楊樹盪手,

常夢想能回去重施故技。

尤其當我厭倦於機心世故,

而人生太像無路的森林

蛛網拂得你的臉又痛又癢

一隻眼睛流淚水,因為有

一條樹枝橫著,來不及閉眼。

真恨不得離開人間一陣子

再回來,一切又重頭來起。

但願命運不故意誤聽我話,

只許我一半的願望,把我搶走,

再回不來。愛本該在人間

我不知何處會活得更好。

我寧可從爬一棵赤楊開始,

順著黑樹枝爬上雪白的樹幹

「朝向」天國,直到赤楊不能再承受,

只好樹頂點地把我放下來

最好是這麼上去又下來,

有人的下場也許還不如盪赤楊。

 

 

火與冰

 

 

有人說世界將毀滅於火,

有人說毀滅於冰

根據我對慾望的體驗,

我同意毀滅於火的觀點。

但如果世界要毀滅兩次,

則我想我對恨認識之深

可說論毀滅,冰

也同樣偉大,

冰來也行。

 

 

窗前樹

 

 

我窗前的樹啊,窗前樹,

夜來時,我放下了窗簾;

但願在我們之間,永遠

 不拉起帷幕。

 

伸自地上的朦朧的夢首,

最飄逸的東西,僅次於雲,

即鼓動你輕快的萬舌齊奏,

 也不可能深沉。

 

樹啊,我曾見你被襲擊,被拋擲,

如果你見過我,見我在夢中,

則你曾見我被襲擊,被掃中,

 且幾乎迷失。

 

當初,命運連接起我們的夢首,

她心裏一定有自己的想像;

你的頭關心外在的氣象,

 我的頭,內在的氣候。

 

 

荒地

 

 

雪降下夜色降下哦何其迅速

降在野地,一路經過時我注目

地面雪蓋得幾乎一抹平,

只剩下幾根野草和殘株。

 

四周的森林擁有它--據為己有。

百獸都各自在穴中埋頭。

我太分心了,來不及計數;

寂寞無意間也將我占有。

 

而寂寞之為物是寂寞之感

會愈加寂寞到回頭減淡--

更加空洞成雪白的夜色,

一無表情,也無情可展。

 

他們嚇不了我,用他們的空曠,

在群星之間--在無人煙的星上。

近得多,我心裏有一樣東西

在嚇自己,用我自己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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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佛斯

秋晚

 

 

雖然微雲們仍南向而奔,九月底的黃昏

那種安詳的秋之涼意

似乎預兆著雨,雨,年節的遞變,憂鬱的林莽

之守護神靈。 一隻蒼鷺飛過,

曳一聲荒遠可笑的長啼「庫阿克」,那啼聲

似乎加寂靜於寂靜。 十二下

翼的拍動,一次俯衝的滑翔,最後是

那啼聲,是再度翼的十二下拍動。

我仰望他逝於染秋色的太空;而鳥外

木星亮起,充一次黃昏星。

海的聲調沁入了我的情調,我乃念及

「無論人有何遭遇……這世界總算開闢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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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思

對永恆和對時間都一樣

 

 

對永恆和對時間都一樣

愛情無開始如愛情無終

在不能呼吸步行游泳的地方

愛情是海洋是陸地是風

(情人可痛苦? 一切神靈

驕傲地下降時,都穿上必死的肉體

情人可快樂?即使最小的歡欣

也是一宇宙,誕生自希冀)

 

愛情是一切沉默下的聲音

是希望,找不到相對的恐懼

是力量,強得使力量可憫

是真理,比星還最後,比太陽還第一

 

--情人可有情? 好吧,挾地獄去天堂

管他聖人和愚人說什麼,一切都理想

 

 

 

 

哪,最近的,甚至比你的命運

 

和我的(或任何不可感的真理)

更近,閃著這夏夜的奇蹟

 

她那億兆顆祕密可撫摸地生動

 

--這一切神奇,我和你

(因僅僅可信的事物而盲目)

只能夠想像我們永不能知悉的

這一切神奇,不可思議地都是我們可觸覺的--

 

怎麼有的世界(我們奇怪)要懷疑,

就在一顆非常下墜的星

(哪:看見沒有?)隱去的

美好而可怖的那特別的一瞥,

 

懷疑至大的混沌的創造可能

不比一個單獨的吻更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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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克絲敦夫人

死者所知 

 

  獻給母親,一九〇二年三月生,一九五九年三月歿

   和父親,一九〇〇年二月生,一九五九年六月歿

 

都走了,說著走出了教堂

拒絕加入去墓地的僵硬行列,

讓死者獨自坐在柩車上。

這是六月。 我厭倦於做勇者。

 

我們駕車去鱈角。 我休養自身,

當融融的太陽自天空下降,

當海水揮舞像一扇鐵門,

而我們相觸。 有人在另一種國度死亡。

 

情人啊,風刮進來,像陣陣石塊,

從心臟發白的海水,當我們相撫,

我們便完全進入愛撫。 無人孤獨。

男人殺人為此,或與此相當的事物。

 

死者又怎樣呢? 他們赤足而眠,

在石舟之中。 死者比海水

更像頑石,比停止的海。 死者

拒絕祝福,喉,眼,指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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