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
作者:張亦絢
ISBN:9789863591962
出版: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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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性別的......
奇形怪狀的台灣歷史,慘絕人寰的愛慾重生
今年最駭人的小說
這是屬於女孩的必經之路嗎?這是屬於台灣的國族寓言嗎?
張亦絢長篇小說代表作
孫梓評:書中人物之鮮明,心理地景之立體,又讓我感覺它能不只屬於同女,而剝除了性別,像十四歲的賀殷殷竭耗心神求得的一悟:「基本的人性」。(……)它更廣泛寫出了人在感情裡可能的殘忍和容忍,屏息讀著那些流淌過皮膚表面的高溫情感熔漿,使人隱隱想起某些久遠之事(……)啟蒙同時也是(開)啟盟(誓),無論守約或背棄都是艱難。
張亦絢:把這個方法跟你說到的「國族寓言」併看,我更傾向說它是「國族欲言」;設計的是一整套的退化與退行,在這裡說「死外省人」是OK的,「歷史讓人頭痛」也是OK的﹝……﹞如果說「代言」,應該不太是「代言」,而是「帶言」。因為我關心的是語言的可能性,而不是完好的論述。——摘錄自《永別書》附錄〈別後通訊:在揮手的時間裡〉
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記憶會傷人──這是賀殷殷,從出生始,就難逃的命運。父親告訴她:「賀殷殷的殷,是殷海光的殷。」──但是這故事,並不單單勾起早期的民主運動記憶,有一天,它還要溯及日治時期閩客通婚的變形家庭。在此誕生的賀殷殷之母,將是文學中非常難以消化的角色──口口聲聲保衛客家文化的她,能把最簡單的台灣事,都說得破爛不堪。然而這,全只因為國民黨政權,施加於台灣島的噤聲歷史使然嗎?除此之外,透過私密、甚至是檯面下的小恩小怨小彆扭,作者刻畫了,比使命感更複雜的,那些催生,或延誤同志書寫的頡抗因素。那些,文學史絕對不會告訴你的事……。「雖然我個人有點不甘願,但我最後還是發現,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或是性別的認同......我的答案是,沒有錯,認同有夠難,難上還加難。──但這不代表我們會轉身離去。這本書的企圖,仍然是種共患難,一個『我在這裡』的認真回聲。關於寂寞及其未被毀滅。」張亦絢道。
討論這本書對我來說頗困難,因為它觸發了我某些創傷的回憶。以下用條列式的方式簡單紀錄閱讀過程的想法:
1.這兩年讀台灣作者的作品,常常感到「這本書點子很好,但讀完感覺少了什麼」,永別書這本完全沒有,作者用複雜繁多又精巧的細節生出了賀殷殷,就算我把書讀完,故事在此停止,我還有種「賀殷殷真實活著,而我有天會在FB之類的地方看到她丟出好幾千字的近況還有各種雜思」的錯覺。
2.傷痛如何造就我們?(這個問題我不只對賀殷殷、對台灣人提問,還包含我自己,但我只敢提問,不敢深究答案)
3.小朱和賀殷殷這一對,不知怎麼讓我聯想到咆哮山莊的希斯克里夫和凱薩琳,世界太荒涼,兩個小獸只能聚在一起生存取暖,但太靠近所以無法克制只能讓利爪傷害對方。
4.「小朱」這個名字和我同事(也是女生)的綽號一樣,這點讓我讀時有點出戲XD
5.在博客來看到這本書的其中一個感想「絕不和解,所以只求遺忘。這是這書的最怨毒的結論」,我對這個感想非常非常驚訝,我自己對於那種經歷認為全無和解的可能,主角選擇遺忘(而非報復、拉所有人一起死之類的)在我看來已經很溫和了。這讓我再次體會人和人的思考有多麼不同。啊,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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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4
記憶是最殘酷之神,不在於有殺戮與不公正,而是我們從來沒有「一個」記憶。總是會有第二第三或第四,如果一個人非常非常幸運——這種異常的人我沒有碰過,如果你碰到不妨介紹我認識,這種人要不他很早死,就是很呆,再不然就像我打算實驗的,有計畫地消滅了記憶——讓我回來說「幸運」這事,我想只有非常幸運的人,他的一二三四記憶可以彼此不相互下毒、吞噬與侵害——。這種事,我想是不可能的。最可能是這人很呆,一生既不經過什麼,也不存取什麼。但一個人縱使被囚禁或癱瘓在床,也無法達到這境界。人就是人,除了腦病變,總是有記憶的。這真是個大不幸。
p.29
如果我們的記憶,可以在別人手中生長,那該多好。如果我們的記憶,留在我們手中,那都是不得已的,那是一種情非得已。沒有人願意去的勞動服務,沒有人要出來選的班代表。有些個人記憶它像這樣。別無選擇。記憶的別無選擇,是人生的最高刑罰。我付出過代價,我懂,並且我要停止它。
p.31
原來凡事真的都有盡頭:遺忘已悄然開始,就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放任遺忘自然發生,這當然也是可行之道。但我想加速它的進行,在死亡來臨之前,搶先一步,成為一個:一無記憶之人。我將記錄這個過程,因為我相信,在芸芸眾生之中,我一定不是唯一一人,曾在人生的某處停下,對自己說:要是我能遺忘一切,這將多麼美好!
研究說,金字塔蓋起來的祕訣,都已失傳。還好是,我從來都不想蓋金字塔。但是我想知道怎樣可以使它倒塌。塵歸塵,土歸土,記憶者,都消滅,我願留下之物,惟有倒塌學。
p.69
人們總是會投入某些東西:名利、科學、救地球、世界和平、藝術文化、音樂或者政治--乍看之下,似乎是這些東西代表了某個意義——但我們只要挖掘下去,我可以告訴你,這些行動的深處都有一種「沒有希望」——不是對我們追求的東西,而是對某個人、某段記憶、某個秘密,我們完全無能為力與束手無策,於是我們展開人生的追求——把「希望」從我們最初感到沒有希望的人事物身上挪開,看著別的地方,想著別的東西。對我們自己或世人來說,我們把自己與希望之物綁在一起,但是偶爾會有那麼一個機緣或夢境,使你看到,那個把你與希望綁在一起的力量,並不是來自希望之物本身,而是那個你絕望過的——很可能是你的父母,最常見的就是人們的父母,有些人會說是他們的家庭,國家或文化之類——有那麼一種完全扼殺你、否定你的東西,沒有那,你不必掙扎,你也不用重寫你的生命之書:要知道,所有的書寫都是重寫,不管你是用筆、用錢、用人生、或用理念重寫,重寫都是在掩蓋——我不是說那是謊言,如果臉都是某一種面具,面具還是不等於臉。獲得面具的真相是容易的,而獲得臉的真相——非常難。
有天我發現歷史是重覆的,我也有了我父親身上那種,非要逃避他母親的相同東西,我也有了一模一樣--那種我不可能改變我父母的絕望。一開始我也以種種追求來和緩我的絕望,表面是為了有所追求,實則是為了有所遺忘:那些追求曾經是知識的、行動的;後來是創造的、寫作的、但最後我打算直接進攻遺忘--追求遺忘,因為前人留下的種種法寶,藝術或是文化,行動或是步行動,都已不敷痛苦的藥用量,不能止痛。
p.118
--不是所有具有紀念價值的東西,都會被我收到這個盒子裡。進來的物件必須是奇蹟中的奇蹟、幸福中的幸福--我將它們當成我人生的帳篷與營火--木頭盒子組合出一個宇宙,這個宇宙試著回答我:我可以活下去嗎?
p.121
拆除、搗毀、丟入火焰中焚燒殆盡,這絕不是一個遊戲。給失去價值的東西以失去價值,讓不存在的不存在,報虛空以虛空--我希望不是每個人都必須走到這一步--必須走到這一步的人,相信我,她有絕對必須的理由。把詛咒念完,咬字清楚地直到最後一個音節,這是另一種殘酷的祝福。
p.149-150
喝水一事,表面溫和,但說得其實是:我在我的秩序裡,我不在妳的。不要想把我打混進去。這是我當年唯一能夠,就地取材尋到的自我表達。現在我比較懂得一點了。那時我還做不到的分辨是這樣:愛確實會讓我們血肉模糊,但是,不是血肉糢糊就有愛。這個差別是很根本的。我愛過,我也遍體鱗傷,我並不蔑視受傷這一件事,但這與刻意製造傷害,不是同一件事。愛有它的天災,愛也有它的人禍──我不以為,能以天災存在一事,就說人禍也是好的。現在我老了,我的看法還是沒有變,改變的是,我多知道了一點:對於不夠了解自己的人來說,自己就是一場天災--她在外製造事故,這是外在的人禍,但為得是把眾人引進她內在的天災中--也許她知道她需要援助,也許她根本不知道。對於生存一事,萱瑄始終給我一種,什麼都要緊抓不放、什麼都要多要一把的印象,我一直不了解這部分,後來也許是了解了--覺得自己可能滅頂的人,只有極少數,還能為別人著想。當年我們都是女同志,如果我得滅頂恐慌,看似比較不存在,或許是因為,我一向抱持「大不了一死」這樣的想法。在搶救生圈的最後時刻裡,我之所以不最快伸手,並不是因為我對別人比較慈悲,而只是因為我對自己比較無所謂。在遇到事時,萱瑄常要我去鬥去爭,有些事我會聽她的,但有些事我堅決不從:「那完全不是我的風格。」--我要生存一事遷就我的風格,我愛風格更甚於生命,這有點不切實際,但我是自殺的愛好者,我本來就不實際。
p.311
我如果經常覺得萱瑄聲調太高,很可能也是我不自覺地內建有某種「友善就應以某種語氣說話」的印記--在我那幾天的「外省經驗營」中,我才領悟到,有些感受,原來並非心理意願決定的--我很確定,這些在巴黎的外省人留學生,沒有誰要對我特別友善,只是基於文化幽微的一致性,使我不停感覺到某種正面的生理回饋。
p.358
羞恥是因為沒有自己的歷史,這種歷史不是知識的,這種歷史,是把自己連貫起來的東西。我的羞恥是因為,我就連貫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