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我知道。我也曾在那兒留下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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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簡體書)
作者: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
翻譯:柳向陽、范靜嘩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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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柳向陽序
格麗克是一位值得多角度閱讀的詩人,包括我們很少提及的她的詩隨筆,亦是理解她的詩歌的一把鑰匙,我們且引一段她的隨筆結束本文:
吸引我的是省略,是未說出的,是暗示,是意味深長,是有意的沉默。那未說出的,對我而言,具有強大的力量:經常地,我渴望整首詩都能以這種詞匯制作而成。它類似於那看不到的;比如,廢墟的力量,已毀壞的或不完整的藝術品。這類作品必然地指向更大的背景;它們時常縈繞心頭,就因為它們不完整,雖然完整性被暗示:暗示另一個時代,暗示一個世界,讓它們置於其中就變得完整或復歸完整。
*
夜徙
正是這一刻,你再次看到
那棵花楸樹的紅漿果
以及黑暗的天空中
有鳥兒夜徙。
這讓我悲傷地想到
死者再看不到它們——
這些事物為我們所依賴,
但它們消逝。
靈魂要怎樣才尋得安慰?
我告訴自己:也許
它不再需要這些歡樂;
也許,僅僅不存在就已經夠受,
和那同樣艱難的是去想象。
*
回聲
1.
一旦我能想象我的靈魂
我就能想象我的死亡。
當我想象出我的死亡
我的靈魂就死去。這些
我還清晰地記得。
我的身體維持。
不是健壯,而是維持。
為什麼?我不知道。
2.
當我還很小的時候
我父母搬到了一片谷地
群山環繞
那兒被稱為湖園。
從我們的菜園裡
你能看到群山,
積雪覆蓋,甚至夏天。
我還記得一種寧靜
我再也不曾經歷。
不久以後,我開始想讓自己
成為一個藝術家,
替這些印象發出聲音。
3.
其餘的,我已經告訴了你。
幾年的順暢,此後
長期的沉默,像山谷裡的沉寂
在群山送回你自己的
已經變成大自然的聲音之前。
這沉默如今是我的同伴。
我問:我的靈魂因何而死?
那沉默回答說
如果你的靈魂已死,那麼
你正活著的是誰的生命?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那個人?
*
預兆
我騎馬與你相會:夢
像生命之物在我四周聚集
而月亮在我右邊
跟着我,燃燒。
我騎馬回來:一切都已改變。
我戀愛的靈魂悲傷不已
而月亮在我左邊
無望地跟着我。
我們詩人放任自己
沉迷於這些無休止的印象,
在沉默中,虛搆著只是事件的預兆,
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
仿亞歷山大‧普希金
*
畫眉鳥
雪開始飄落,在整個大地的表面。
這不可能是真的。但讓人感覺是真的,
落得越來越厚,在我能看到的萬物之上。
松樹因結冰而變脆。
這是我曾給你講過的地方,
我以前晚上到這兒來,看那些紅翅膀的山鳥,
我們這兒叫畫眉鳥——
正在消失的生命的紅色一閃——
但對我來說——我想我感到的罪必定意味着
我還沒有活得很好。
像我這樣的人并不逃脫。我想你睡一會兒,
你就沉入到來生的恐懼之中
除非
靈魂以某種不同的形式,
或多或少比以前更有意識,
更貪婪。
在生生世世之后,也許有什么變化。
我想最終你可以看到
你想要的東西——
那時,你就不再需要
第二次死亡和返回。
*
蝙蝠
視覺分為兩種:
看到東西,這屬於
光學,相對的是
看到物外,這
源於缺失。人,嘲弄黑暗,拒絕接受
人所不知的任何世界:儘管黑暗
充滿障礙,仍有可能產生
強烈的意識,哪怕視野較窄、
信號較少。黑夜孕育給我們的
思想,比你們的更加專心,雖然還很初級;
人太自我,受囚於眼睛,
有一條小道你們看不見,在眼力之外,
哲人稱之為
「否定之路」:為了給光讓出位置,
神秘論者會閉上眼睛--他尋求的
啟迪之光
將毀掉依賴物體的生靈。
*
蚯蚓
做不了人並沒什么可悲的,
完全生活在泥土中也不會卑賤
或空虛:心智的本性就是要
守護自己的顯赫;正如那些
行走於表層者,恐懼幽深就是其本性——
一個人的位置決定其感受。然而,
行走於一物之上並不意味著慑服了它--
更可能相反,成了一種變相的依賴,
就像奴隸造就了主人。同樣,
對於無法控制的事物,心智便會蔑視,
雖說它們會反過來摧毀心智。歸來時
既無語言又無願景,這並不痛苦:假若
像修佛者那樣,拋開
自我的倉存,我們便會升入一個空間,
連心智也無法領會,那完全是身體的存在,
這並非比喻。你要用哪個字眼?「無限」,
這意味是,不可度量之界。
*
日出
每年這個時候,窗台花壇聞起來有山的味道,
栽种的百里香、迷迭香
擠在石頭之間那窄窄的空間,
再向下,有真正的泥土,
它們和其他植物競爭,藍莓、醋栗、
很招蜜蜂的小灌木——
我們吃的任何東西,都有山的味道,
雖然那時山里几乎空無一物。
或許空無一物就是那味道,百里香、迷迭香。
也許,那也是空無一物看起來的樣子——
美,像那些山,岩石冒出樹梢線,
圍在岩石底部的香草沁人心脾,
低矮植物閃着晶瑩的露珠——
爬上岩石等待黎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看太陽從岩石后噴薄而出,眼中所見皆是太陽所見,
而你沒看見的,便交給想象;
你極目遠望,例如,憑眺大河,
其餘的由心去完成——
就算錯過了一天,總有另一天,
就算錯過了一年,也沒什麼關係,
山,哪兒都不會去,
百里香、迷迭香會一再回來,
太陽會一再升起,灌木會一再結果——
路燈滅了:是黎明。
燈亮了:是黃昏。
無論明滅,沒人抬頭看。人人都只顧向前,
而處處彌漫着過去的味道,
百里香、迷迭香輕觸你的衣服,
散發的味道有太多的幻覺——
我回去過,但並沒留下。
我關心的人都已不在,
有的去世了,有的消失在某處,那些已不存在的地方,
它們屬於我們的夢想,因為我們在山頂時看到過——
我必須看看那里的田野是否依然閃亮,
太陽仍然撒着同樣的謊,說這世界多麼美好,
而對一個地方你只需要知道:人們是否在那兒居住。
假若他們樂於安居,你便知道一切。
那之間,山與天占去所有空間。
無論剩下什么,暫時都屬於我們。
但這一切,遲早會被群山索回,交給動物。
也許月亮會將大海送到那兒,
我們曾經居住的地方會變成一條溪流或大河,環繞山腳,回報太陽,
以倒影恭維它——
夏天呈藍色,下雪時呈白色。
*
棉口蛇之國
魚骨在哈特拉斯凌波而行。
還有其他跡象。
表明死神在追逐我們,從水路,從陸路
追逐我們:在松林里
一條盤曲在苔蘚上的棉口蛇,直挺,
聳立,在敗壞的空氣里。
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我知道。我也曾在那兒留下一層皮。
*
花園(節錄)
5.對埋葬的恐懼
在空蕩蕩的曠野,早晨,
身體等待著被認領。
靈魂坐在一旁,一塊小石頭上--
再沒有什麼來給它賦形。
想想身體的孤獨吧。
當夜裡在收割一空的田野裡踱步,
只有它的影子四下裡緊緊追隨。
多麼漫長的路途。
而遠處搖曳的鄉村燈光,當
掃描過田壟,已不再為它停留。
看起來多麼遙遠啊,
那木門,那麵包和牛奶
像重物放在桌子上。
*
最初的記憶
很久以前,我受到傷害。我活著
就是為了替自己
向爸爸復仇,不是因為
他的過去--而是因為
我的過去:從一開始,
童年時,我就認為
所謂痛苦,就表示
我沒有被人愛過。
這表示我還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