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我知道。我也曾在那兒留下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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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簡體書)

作者: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

翻譯:柳向陽、范靜嘩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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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柳向陽序

 

格麗克是一位值得多角度閱讀的詩人,包括我們很少提及的她的詩隨筆,亦是理解她的詩歌的一把鑰匙,我們且引一段她的隨筆結束本文:

 

吸引我的是省略,是未說出的,是暗示,是意味深長,是有意的沉默。那未說出的,對我而言,具有強大的力量:經常地,我渴望整首詩都能以這種詞匯制作而成。它類似於那看不到的;比如,廢墟的力量,已毀壞的或不完整的藝術品。這類作品必然地指向更大的背景;它們時常縈繞心頭,就因為它們不完整,雖然完整性被暗示:暗示另一個時代,暗示一個世界,讓它們置於其中就變得完整或復歸完整。

 

 

夜徙

 

 

正是這一刻,你再次看到

那棵花楸樹的紅漿果

以及黑暗的天空中

有鳥兒夜徙。

 

這讓我悲傷地想到

死者再看不到它們——

這些事物為我們所依賴,

但它們消逝。

 

靈魂要怎樣才尋得安慰?

我告訴自己:也許

它不再需要這些歡樂;

也許,僅僅不存在就已經夠受,

和那同樣艱難的是去想象。

 

 

回聲

 

1.

一旦我能想象我的靈魂

我就能想象我的死亡。

當我想象出我的死亡

我的靈魂就死去。這些

我還清晰地記得。

 

我的身體維持。

不是健壯,而是維持。

為什麼?我不知道。

 

2.

當我還很小的時候

我父母搬到了一片谷地

群山環繞

那兒被稱為湖園。

從我們的菜園裡

你能看到群山,

積雪覆蓋,甚至夏天。

 

我還記得一種寧靜

我再也不曾經歷。

 

不久以後,我開始想讓自己

成為一個藝術家,

替這些印象發出聲音。

 

3.

其餘的,我已經告訴了你。

幾年的順暢,此後

長期的沉默,像山谷裡的沉寂

在群山送回你自己的

已經變成大自然的聲音之前。

 

這沉默如今是我的同伴。

我問:我的靈魂因何而死?

那沉默回答說

 

如果你的靈魂已死,那麼

你正活著的是誰的生命?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那個人?

 

 

預兆

 

 

我騎馬與你相會:夢

像生命之物在我四周聚集

而月亮在我右邊

跟着我,燃燒。

 

我騎馬回來:一切都已改變。

我戀愛的靈魂悲傷不已

而月亮在我左邊

無望地跟着我。

 

我們詩人放任自己

沉迷於這些無休止的印象,

在沉默中,虛搆著只是事件的預兆,

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

 

仿亞歷山大普希金

 

 

畫眉鳥

 

 

雪開始飄落,在整個大地的表面。

這不可能是真的。但讓人感覺是真的,

落得越來越厚,在我能看到的萬物之上。

松樹因結冰而變脆。

 

這是我曾給你講過的地方,

我以前晚上到這兒來,看那些紅翅膀的山鳥,

我們這兒叫畫眉鳥——

正在消失的生命的紅色一閃——

 

但對我來說——我想我感到的罪必定意味着

我還沒有活得很好。

 

像我這樣的人并不逃脫。我想你睡一會兒,

你就沉入到來生的恐懼之中

除非

靈魂以某種不同的形式,

或多或少比以前更有意識,

更貪婪。

 

在生生世世之后,也許有什么變化。

我想最終你可以看到

你想要的東西——

 

那時,你就不再需要

第二次死亡和返回。

 

 

蝙蝠

 

 

視覺分為兩種:

看到東西,這屬於

光學,相對的是

看到物外,這

源於缺失。人,嘲弄黑暗,拒絕接受

人所不知的任何世界:儘管黑暗

充滿障礙,仍有可能產生

強烈的意識,哪怕視野較窄、

信號較少。黑夜孕育給我們的

思想,比你們的更加專心,雖然還很初級;

人太自我,受囚於眼睛,

有一條小道你們看不見,在眼力之外,

哲人稱之為

「否定之路」:為了給光讓出位置,

神秘論者會閉上眼睛--他尋求的

啟迪之光

將毀掉依賴物體的生靈。

 

 

蚯蚓

 

 

做不了人並沒什么可悲的,

完全生活在泥土中也不會卑賤

或空虛:心智的本性就是要

守護自己的顯赫;正如那些

行走於表層者,恐懼幽深就是其本性——

一個人的位置決定其感受。然而,

行走於一物之上並不意味著慑服了它--

更可能相反,成了一種變相的依賴,

就像奴隸造就了主人。同樣,

對於無法控制的事物,心智便會蔑視,

雖說它們會反過來摧毀心智。歸來時

既無語言又無願景,這並不痛苦:假若

像修佛者那樣,拋開

自我的倉存,我們便會升入一個空間,

連心智也無法領會,那完全是身體的存在,

這並非比喻。你要用哪個字眼?「無限」,

這意味是,不可度量之界。

 

 

日出 

 

 

每年這個時候,窗台花壇聞起來有山的味道,

栽种的百里香、迷迭香

擠在石頭之間那窄窄的空間,

再向下,有真正的泥土,

它們和其他植物競爭,藍莓、醋栗、

很招蜜蜂的小灌木——

我們吃的任何東西,都有山的味道,

雖然那時山里几乎空無一物。

或許空無一物就是那味道,百里香、迷迭香。

 

也許,那也是空無一物看起來的樣子——

美,像那些山,岩石冒出樹梢線,

圍在岩石底部的香草沁人心脾,

低矮植物閃着晶瑩的露珠——

 

爬上岩石等待黎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看太陽從岩石后噴薄而出,眼中所見皆是太陽所見,

而你沒看見的,便交給想象;

 

你極目遠望,例如,憑眺大河,

其餘的由心去完成——

 

就算錯過了一天,總有另一天,

就算錯過了一年,也沒什麼關係,

山,哪兒都不會去,

百里香、迷迭香會一再回來,

太陽會一再升起,灌木會一再結果——

 

路燈滅了:是黎明。

燈亮了:是黃昏。

無論明滅,沒人抬頭看。人人都只顧向前,

而處處彌漫着過去的味道,

百里香、迷迭香輕觸你的衣服,

散發的味道有太多的幻覺——

 

我回去過,但並沒留下。

我關心的人都已不在,

有的去世了,有的消失在某處,那些已不存在的地方,

它們屬於我們的夢想,因為我們在山頂時看到過——

我必須看看那里的田野是否依然閃亮,

太陽仍然撒着同樣的謊,說這世界多麼美好,

而對一個地方你只需要知道:人們是否在那兒居住。

假若他們樂於安居,你便知道一切。

 

那之間,山與天占去所有空間。

無論剩下什么,暫時都屬於我們。

但這一切,遲早會被群山索回,交給動物。

也許月亮會將大海送到那兒,

我們曾經居住的地方會變成一條溪流或大河,環繞山腳,回報太陽,

以倒影恭維它——

 

夏天呈藍色,下雪時呈白色。

 

 

棉口蛇之國

 

 

魚骨在哈特拉斯凌波而行。

還有其他跡象。

表明死神在追逐我們,從水路,從陸路

追逐我們:在松林里

一條盤曲在苔蘚上的棉口蛇,直挺,

聳立,在敗壞的空氣里。

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我知道。我也曾在那兒留下一層皮。

 

 

花園(節錄)

 

5.對埋葬的恐懼

 

在空蕩蕩的曠野,早晨,

身體等待著被認領。

靈魂坐在一旁,一塊小石頭上--

再沒有什麼來給它賦形。

 

想想身體的孤獨吧。

當夜裡在收割一空的田野裡踱步,

只有它的影子四下裡緊緊追隨。

多麼漫長的路途。

 

而遠處搖曳的鄉村燈光,當

掃描過田壟,已不再為它停留。

看起來多麼遙遠啊,

那木門,那麵包和牛奶

像重物放在桌子上。

 

 

最初的記憶

 

 

很久以前,我受到傷害。我活著

就是為了替自己

向爸爸復仇,不是因為

他的過去--而是因為

我的過去:從一開始,

童年時,我就認為

所謂痛苦,就表示

我沒有被人愛過。

這表示我還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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