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腳步輕柔,像個學童

熟知

不懂裝懂的藝術

從前如此,今後如此……

 

你得用一生弄反一切

然後明白

 

寫滿,這是答案

留白,這也是答案

 

___

第一事物

作者:楊智傑 

出版:雙囍

___

 

 

 

是那世界最小的投石車

把你送來

白腳狗、藍月光

金蟾蜍、綠櫻花

 

送來你全部經驗

全部武裝

 

又一首詩--

飛石寂靜,輕輕敲響

 

 

渴望 

 

 

珠寶店外,雨水淅瀝 

盲眼的大盜

側耳傾聽

 

(一旦渴望

微小的自信也有了裂隙)

 

水舞的光線

緩慢,開合,深處的泵浦

穩定

賦予力量

 

(一旦渴望

一旦擁有力量……

 

雨下著

水舞快速開合

萬物

正等待它最初的發生

 

就要發生

而尚未發生,它側耳傾聽

 

 

賊市 

 

 

世界感興趣於我的深度存在 

在一古舊花鳥圓盒中

 

草木靜止

雲彩昏暗

心野掉的人,怎麼看

文字都是徹底漆黑的東西

 

但世界感興趣於我,我的言語

我的存在

我在霧中收下的偽幣

 

(交出了贗品)

 

夜深了

我這一生將富足而不幸

 

 

詩歌檢定 

 

 

你不作答因為你 

還未知曉

蟑螂、螻蛄、大老鼠--

 

通用的密語

人們走向陽台

 

仰望流星然而

你只想看

一只蒼蠅脫下舞衣

 

你腳步輕柔,像個學童

熟知

不懂裝懂的藝術

從前如此,今後如此……

 

你得用一生弄反一切

然後明白

 

寫滿,這是答案

留白,這也是答案

 

 

死亡 

 

 

你的瘋狗浪、你的大裂谷 

你輕柔的晚風、你搖晃的鬼針草

 

你肥胖的百足蟲

你窄小的木盒

你內心深處的巨廈,你片片剝落的金箔

        

你的無所謂、你的依舊是

你最後一次偷聽

你,蹲下來,跳進去

        

你不斷發生的餘震,不斷

變慢的肉體

你砸爛的第一盞街燈

領養的

第一只貓咪

        

你的不得不

你的愛

        

你的救兵

 

 

動搖 

 

 

甜美的日光、溫暖的大海 

我渴望 

這一切與我無關

 

我願罪有應得

但被善於寬恕的人擁抱。百花盛開

我只希望

 

其中一朵與我無關……

 

我將不再凝視,蜷著寶石

沉睡的滾糞蟲

不再聽

巨鳥的學步,讓一切殘忍如初

 

我會寧靜撤退

吃人的病神,長錫角的獸

前進、陣亡、無所謂……

 

我渴望一切永遠

在我深處

與我有關、與我有關,只與我有關

 

 

共時 

 

 

禪定的蚊子 

帶殺意的小光輝 

 

臨終者的呼吸器

墓碑上

沉睡的蟾蜍

 

戀人的金錶

垂軟在路旁的大糞

 

躲雨的孩子默默

數著

小廟裡的千佛燈--

 

又到了全部一起閃亮的時刻

一起

存在的時刻

 

 

短暫的情誼

 

滿月前的烏雲

知曉那光亮沒有意義

 

也不會將一切永久遮蔽

 

 

傍晚 

 

 

萬物上升,損失下邊的完美 

低頭看

一切已是蜂蜜兌涼水

 

人在人世的空殼裡休息

被廣闊的謎輕輕哄著

 

今晚

觸手可及的幸福

遙不可見

 

而一切仍在上升

野貓

街燈、涼亭與詩人

 

都在上升……再看一會吧

再一會

 

再看一會

我就關上了小門

 

 

越界 

 

 

只能如此,再抱一下 

黑嘴狗、白頸貓

照看世上所有王八蛋的月亮……從此

 

只能這樣。塌鼻的孩子

逗誰笑

又惹誰哭?

塌鼻的母親。

 

來,親一下。閉上眼

當燈光探進巢穴

然後是手

 

人世熙攘,持續瘋狂的生活與鬥爭--

 

就這樣吧,今晚,就這樣

清清白白,躺平下來

 

渴求的事物

渴求過了

 

該來的黑暗,更黑暗了。再看一下

 

來,閉上眼

抱一下

直到一切覆蓋

 

 

致奧勒留

 

 

「當我超越幸福,世界就不再屬於我

何以我還需要世界?

 

我只存在一切附錄之上。

 

如一個門外漢

主宰關於門軸的一切思想

那怪異的謎

如正確性,吞沒所有正確的東西

 

所以我選擇世界

一棵樹

延展他的葉片,一首無韻的詩

 

被朗讀。天空中金屬面具的巨影

使我在某個念頭上

喜獲淚痕

 

如生疏晚禱的天使遠離

神的體系

當我超越幸福,這世界可以不必屬於我。」

 

--話說一個問題何以持續困擾奧勒留十年之久?

人若回頭

必只返回自身經驗之中

 

___

 

摘自後記

 

  一日將盡,如一生到了一個轉折點,內心風景漸次熄滅,一些晦暗之物卻開始清晰。像是另一次大疫中出逃至墾丁的旅行,梅花鹿、紫斑蝶和黃喉貂,重新占領了原本喧鬧,如今寂靜無人的大街與後巷──這是非人性對人的整理,也是非語言對語言的修復。這樣的時刻,內心與外部世界不再有所區隔。

  人,作為孩子,若在和語言相遇前的濛昧時分,曾被這樣輕微的陌生與親暱所袒護,詩就是這一切與他重逢的約定與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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