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朗夜
作者:崔恩榮 (Choi Eun-young)
譯者:胡椒筒
ISBN:9786267356609
出版:馬可孛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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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如果人生是長夜,
照亮漫漫人生路的又是什麼?
我想,
那一定是愛──
韓國文化界評選的「新生代名作家」
青年作家獎、大山文學獎得主 崔恩榮
首部女性敘事長篇著作!
32歲的知妍與丈夫離婚後,與母親不斷地產生矛盾與爭執,陷入巨大的痛苦和挫折感之中,於是她逃跑似地結束了在首爾的生活,來到了外婆居住的城市:禧寧。
而母親與外婆的關係也不甚親近,因此知妍對這位老人、這片土地幾乎一無所知。但她卻在與外婆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感受到了不曾有過的理解和溫暖。
《朗夜》在知妍與外婆的對話和相處中,自然而然地穿越了一百年的時光,建構出「曾祖母、祖母、母親、我」四代人的生活。從曾祖母開始,一直到「我」的故事;以及從「我」開始,寫給曾祖母的故事,兩條故事線逐漸交叉,填補未盡的空白。
交織著友誼、愛情、抗爭、淚水與歡笑,四代女性一路走來的一百多年時光,並非漆暗無光的無盡長夜,而是有著隱隱光輝的明亮的夜。
橫跨四代女性的故事,同時也是展現了女性眼中的韓國現代史,無論是故事還是情感都很美。
閱讀時會感嘆,已經不知道在多少本書裡(而且是不同國家)看到這樣的母女互動模式了(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母親比起自己的女兒更在乎世俗規範,女兒被狠狠傷到但又不遠離,保持一個若即若離的關係(與此同時大家都知道有炸彈在那裏所以互動時如履薄冰)。會在那麼多的文字裡看到這樣的互動模式,讓我好傷心,似乎像一種詛咒。
我自己也是在家庭關係裡受傷的人,我會傷心,是因為雖然我能明白傷害者也是被更大的社會規範拘束住,然而隨著年齡漸長,我也看到有人雖然自己被壓迫,但不會轉而拿壓迫自己的東西去壓迫其他人。我憤怒受傷於(我認為)應該保護我的人選擇要我忍受,而非捍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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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1
「那個狗崽子真是厚臉皮。」
志宇稱我的前夫為狗崽子。
「『狗』怎麼就變成臟話了呢?」
我問道。
志宇說,其實狗崽子不是指狗的幼崽,而是一種對「正常家庭」之外的「私生子」的蔑稱。志宇解釋完,又說這不是什麼好話,以後不會再使用了。但接著又抱怨起在狗崽子、瘋子和混蛋中,也沒有一個可以使用的詞彙,人類拙劣到就只會發明這種用來貶低弱者的髒話。
「我們需要創新的髒話,用來洩憤的髒話。」志宇得出這樣的結論。掛掉電話後,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狗崽子三個字。狗崽子,就算這個詞的辭源如志宇所言,但幾乎沒有人在使用它的時候會想到原本的意思。我想到小狗,隨即眼前浮現出牠們朝著根本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搖尾巴的樣子。
為什麽是狗崽子呢?難道是因為狗很黏人?毫無條件地陪在人類身旁,就算打牠們也不會躲閃,一直搖尾巴?因為心甘情願服從,所以可以不放在眼裡,蔑視他們?我看著這個單字心想,如果是出於這種理由,那不應該是狗,而是人才對吧?我不禁覺得自己很像一個狗崽子。
我有時會想像,假如心是可以掏出來的人體器官,那就把它掏出來,用溫水洗乾淨,然後用毛巾擦去上面的水汽,放在通風好的地方曬太陽。期間,我以無心的狀態活著,待它陽光下曬乾,然後再把柔軟、散發著香氣的心裝回體內,這樣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p.56
曾祖母有一種能力,無論遇到任何狀況都無法欺騙自己,能夠如實地感受憤怒、悲傷和孤獨。
p.83
我點了點頭,想像了一下素未謀面的鳥飛叔。個子高高,長長的脖子,願意到白丁家裡照顧病患,從不仗勢欺人,疼愛妻子,然後獨自去了日本⋯⋯我在腦海中,勾畫出這個 在的我還要年輕,才二十歲出頭的男人樣貌。雖然這無法代表鳥飛叔的全部,但在他死後出生的後人會這樣記得他。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我不知道被人記住,記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某個人有什麼意義。我想被人記住嗎?每當我這樣捫心自問時,答案總是否定的。無論是否希望,這都是人類最終的結局。地球迎來末日後,經過更長的時間,在熵增抵達最大值的瞬間,時間也會就此消失。到時,人類可能連自己不過是短暫停留在宇宙的過客也會忘記。宇宙也不會記住這一切,這就是我們最終的結局。
p.136
我們乘著一艘又圓又藍的船漂流在漆黑的大海中,很多人不到百年就會離開,所以我時常會想,他們都去哪裡了呢?跟宇宙的年齡相比,不,哪怕是和比宇宙年齡更短的地球相比,我們的一生不過就是短暫的刹那吧?但我不明白為什麽剎那的人生會如此漫長、痛苦。我們可以生為橡樹或大雁,但為什麽偏偏降生為人類了呢?
使用原子彈虐殺無辜的想法和付諸行動的力量都來自於人類,而我正是與他們一樣的物種。我靜靜思考著關於來自宇宙塵埃的人們製造的痛苦,以及星埃是如何排列出人類的。我摸著自己的身體,想到總有一天它也會變成超新星的碎片,不禁覺得一切都很新奇。
p.164
在痛苦中,時間不是以直線流逝的。我總是後退,接著失足跌進那個熟悉的深淵。難以恢復的焦慮和恐懼包圍著我。為什麽我不能像自己期待的那樣堅強呢?為什麽我這麽努力,還是不見起色呢?在哭了很久的那個晚上,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軟弱與渺小。
我以為自己的優點是很能忍耐,因為忍耐讓我取得了比自身能力更大的成就。但為什麽我要忍耐超出自己極限的事情呢?難道是因為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嗎?我不再享受生活,而是把生活看成了克服困難的修行。這種狀況是從何時開始的呢?生活成了多到推至天花板的、又難又無趣的練習冊,必須解答、製作錯題本、參加考試和打分。我甚至覺得生活就像一場生存遊戲。我一直都在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當某種成就無法證明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等同於毫無價值的垃圾。這樣的信念使我絕望,同時也促使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那些存在本身就具備意義和價值的人根本不需要證明自己,然而我從出生就不是那樣的人。
p.282
媽媽常說,平凡地活著就是最好的人生,很欣慰與爸爸的婚姻讓她也擁有一個平凡的家庭。我之前很難理解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的媽媽。我在腦海中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裡面寫下平凡兩個字。與他人相同的人生,不出眾顯眼的人生,不會成為話題,也不會被評判或定罪,更不會遭到排擠的人生。我聽著媽媽入睡後的鼾聲,不禁覺得無論那個圓圈多狹窄、多痛苦,她也堅信不能離開那個圓圈。
p.308
我以為是丈夫出軌和離婚的事讓我一蹶不振。但這兩件事真的就是全部嗎?他真的就像我相信的、我想相信的那樣,對我是一個有意義且重要的人嗎?在知道他出軌以前,我真的如同自己相信的那樣,沒有那麽難受和痛苦嗎?
藉由與他的婚姻,我試圖同時逃離自己存在的問題和自身擁有的可能性。我想遠離我的原生家庭、看似難以治癒的傷口、受傷的可能性,以及真正的愛。我不想體驗什麼所謂刻骨銘心的愛情。我阻斷了感情上的可能性,希望安全地生活在模稜兩可的關係中,還有比自欺欺人更容易的事情嗎?離婚後,我經歷的痛苦不只是因為丈夫的欺瞞,也是我自欺欺人的結果。我捫心自問,兩者中哪一種欺瞞更為痛苦?答案是後者。
在追求安定的時間裡,我停止成長。就像被捆綁住的樹木一樣,無法自由地伸展枝葉。我被徹底孤立了。即使聽到他的母親對我說:「聽妳講話就煩,誰會喜歡妳這種人」,他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你怎麽看不到我的痛苦呢?面對淚流滿面的我,他關上房門,然後播放音樂,做起了體操。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正因為這樣,向他解釋我的感情成了毫無意義的事情。既然行不通,是不是應該就此結束?但我卻選擇再次逃避問題,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我心灰意冷了。獨自在家的時候,即使哭了,但只要接起他的電話,也會裝作若無其事。當他問:「聲音怎麽回事?」我使謊稱:「嗯,剛睡醒。」
我在對誰說謊?對我自己,對我的人生。但我不想承認,也不想知道,更不想感受。
黑暗就在那裡。
p.345-346
如果可以製作一張收錄一個人一生的唱片會怎樣呢?從出生的瞬間開始,將嬰孩的啼哭、觸感、第一次感受到的憤怒、喜歡的事物列表、夢想、惡夢、愛情、衰老、以及直到臨終前的瞬間都儲存在這張唱片裡會怎樣呢?如果能動員五感,記錄下一個人從始至終的所有瞬間,無數的想法和情感都儲存進唱片之中,那這張唱片就等於是這個人的一生了嗎?
我覺得不是。正如我們無法想像宇宙的大小和模樣一樣,一個人的一生中也存在著無法測量的部分。我遇到外婆,聆聽外婆的故事,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這件事。
除此之外,我還明白了我即是當下的自己,也是三歲時的自己,同時也是十七歲時的自己,被我丟棄的自己從未消失,她一直住在我的心裡。那個孩子一直在等待、期盼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關心和安慰。
我常常閉上眼睛與小時候的姊姊和自己見面,我會去牽她們的手,還會和她們一起坐在日落的遊樂場的長椅上聊天。無論是在空無一人的家中,獨自準備去上學的十歲的自己,還是為了忍住眼淚而倒掛在單槓上的中學的自己;以及萌生自殘衝動的二十歲的自己;容忍前夫隨意傷害的自己;因無法原諒自己而做出自我攻擊的自己⋯⋯我走到她們的身邊,對她們說:是我,我在聽,請把妳們長期以來憋在心裡的話告訴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