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否能從黑暗中呼喚自身?

我們是否能在墳墓之上採摘花朵?

路燈晃動,我們是否能找到自身?

在駛入往昔時我們是否給自己寫信?

 

我頭頂上的空氣也倦於發出藍光。

我出於自我保護舉起一隻手,

嘲笑如同一道筆直的閃電,

尚未發出鳴響就轟擊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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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裡的春天:波普拉夫斯基詩選(簡體書)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作者:()波普拉夫斯基

譯者:汪劍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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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腳髁由金子做成

 

 

命運的腳髁由金子做成

肚子——由黎明的晨曦做成

胸膛——由玻璃做成

——由鋼鐵做成

它的頭顱由去年的報紙切割而成

而眼睛,眼睛向所有的風睜開,

隨波逐流的氣球向它飄去

還有旗幟,教堂的工具和巨大的

埃及生產的游戲紙牌

然後閉上眼睛,霹靂震響在大地的

上空,那時就像天使,透過飛艇

和妓院的窗口望出去,

意義重大地展示手指。

詩歌突然誕生,一切在雨中喧嘩

和哭泣,淋溼街頭的海報,街頭小溪裡的

樹葉總是忘記文學的

罪行。

 

 

鷹群 

 

 

我記得帆船那上了漆的翅膀,

沉默和謊言。飛吧,夕陽,飛吧。

克里斯托夫哥倫布就這樣對船隊

掩飾了整個航程的悲壯。

 

舵手弓曲着的背脊

被橘黃的榮譽所籠罩。

白胡子蜷曲在堅硬的帽檐下,

而我們在後面,恰似一隻雙頭鷹。

 

我在太陽光下瞇縫起眼睛端詳;

太陽在天空中越飛越髙,

張大了雪白而冷漠的尖喙,

眨巴着眼睛,威脅來往的旅人。

 

你已經威脅了我十八天,

第十九天上,你變得柔弱而蒼白。

夕陽拋棄玩膩味了的窗玻璃,

窗玻璃頃刻間變得刺骨地冰涼。

 

秋霧在帆船的上空裊裊升起,

我們的幸福緩慢地降臨在船艙,

可是,我們的船長卻對船隊

掩飾了整個航程的悲壯。

 

 

在蠟制花環中

 (致亞歷山大勃拉斯臘夫斯基)

 

 

我們小心守護溫熙的閑暇,

不由分說地躲避開幸福。

森林裡光禿的樹杈在歌唱,

而城市如同一支巨大的圓號。

 

在末日之前玩笑是多麼甜蜜,

第一個與最後一個都了解這一點。

要知道,一個人無影無蹤地消失,

比扮演天使的演員更為徹底。

 

透明的風笨拙地重復你的

話語。雪花頃刻間下來。死去吧,你。

誰能夠與無恥的黃昏爭論,

預先提醒晚霞的沉默。

 

十月在旋轉,像灰白的鷂鷹,

灰色的羽毛飄飛於空中。

但是,用建築石膏雕塑的

靈魂之山羊卻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冰冷的節日怏怏地消退,

雲嵐時而上山時而又下山。

我記得,死神曾對青年的我歌唱:

你不要去等待命中注定的時刻。

 

 

神奇的路燈

 

 

惡意的抽煙者吐送着歲月的圓圈,

煙霧從屋頂上無力地垂掛下來:

他或許是酒鬼,或許是掘墓人,

或許是短期駐扎的士兵。

 

藝術輕而易舉地俘虜了

我懶惰的理智,我抽一顆煙,

可突然,他在濃稠的空氣裡消失,

惟有煙斗在椅子上閃爍著火花。

 

在小小的燈罩的太陽下,

香煙王國在漂浮,漂浮。

有時,我感到無比地幸福,

有時,我又暗暗地責備自己。

 

建造一個煙霧的天空多麼愜意。

這是一個可恥的成果。

春天漂來,春天漂向夏天,

生命疏忽大意地撤退進死亡。

 

 

不擇手段地吞噬

 (致伊利亞玆達涅維奇)

   

 

十四行詩的花冠幫助我更好地生活,

我馬上記下來,可幫助並不可靠,

沿着寬溝的堤岸快速地攀爬。

胳膊肘的戰栗在稿紙上奔跑。

 

靈魂的熊穴空空蕩蕩,

裡面有一只瓶子和一張報紙。

在城市的動物園裡,像猶太人似的,

男主人徘徊在寨牆的尖柱旁。

 

我們的生活被髙於人類的強力控制,

追逐着世紀的娛樂,

陷入命運的監獄。

 

對奔跑而言,只剩下五步之遙,

五個抑揚格,語詞痛苦的安逸

為的是讓野獸永不忘卻自由。

 

 

雨水

 (致弗拉基米爾斯維什尼科夫)

 

 

布篷鼓漲,仿佛一張白色的船帆。

無精打釆的人們走出教堂,

不知道為什麼,風突然發怒,

旋即平靜。它任性又淘氣。

 

在我們周圍,仿佛在非人間的花園,

圓桶似的修道院晃盪不已,

留聲機高聲歌唱,不可思議的

甜美,仿佛地獄裡的奧爾甫斯。

 

「我可憐的朋友,再活上四分之一的生命,

再有四分之一的希望就足夠。

為自身的罪孽承受四分之一的責難,

然後,忍受彌留之際四分之一的恐懼。

 

我這樣希望,我任性地幸福,

我是迷霧中任性的黑光,

我拒絕參與任何事情,

我拒絕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黃昏已經潛入小飯館的深處,

我們已經爛醉如泥,仿佛凋零的花朵。

光亮在世界的頂峰升起,

然後,在那裡微笑着死去。

 

有時,仿佛雨水潑濺下來。

我不記得,我們中的哪一個默默地

站起來,聆聽放映機像門鈴似地

響起第一陣噠噠聲。

 

1925—1929

 

 

星辰世界

 (致奧爾加柯岡)

 

 

幸福清除了每一個希望,

我們的房屋扑扇著瓦片翅膀,

鳥樣地行走。外行們,驚奇吧,

趁我們行將離開,來做客吧。

 

我們坐在高高的陽台上,

在過去和未來之上,咀嚼著食物。

一個奇怪的旅客在星辰之間

出現。我倆一起飛向遠方。

 

空氣打著呼哨。真空的驅逐沉默,

大地塌陷,墜入了黑色的網兜,

機械師,扣緊空氣的短上衣,

哦,維納斯,我們正在離開車廂。

 

這四個平方的世界毫無條理。

我們行走,我們爬行,飛翔,打盹;

我們遇見愁悶的女士和男人,

我們活著,希望回到大地。

 

但祕密的世界,就像水龍頭裡的清水,

搖晃著我們,實際就從指縫中溜走了。

我撲身向你,但精緻的客廳

一片通明,我面對白色的銀幕,

 

面對藍色的海水,水中游動肥圓的魚兒,

面對空氣:空氣像球一般在旋轉。

精靈們在我們頭頂走動,彷彿巨大的

黑色冰山。您的靈魂也將去到那裡。

 

一座巨大的森林從天空墜落。

大規模的草地打著呼哨在生長。

露珠翻滾,彷彿恐怖的瀑布

螽斯大聲吼叫,猶如火車。您是對的。

 

我們的時辰已到。我們嘆息、懼怕和招手。

我們旋轉如飛箭,如鐘錶的指針。

我們走進飯店,兇惡的侍者

站在門口,對我們的衣著表示不滿。

 

我們點燃一支香煙,

彷彿點燃了一朵亮麗的玫瑰。

 

 

世界幽暗、冰涼、透明

 

 

世界幽暗、冰涼、透明,

早已准備一步一步走向冬天。

他親近孤獨和陰郁的人們,

他們從夢中醒來,率直而堅強。

 

他在想:容忍吧,堅強一些吧,

大家都不幸,大家都沉默,大家都在等待,

大家都掛着笑容勤奮地工作,

然後打着瞌睡,書本掉落在胸口。

 

漫漫長夜很快將來臨.

電燈向着桌子俯下身來。

在圖書館堅硬的長椅上,

乞丐悄悄地躲在角落。

 

顯然,我們能夠嬉笑着掩飾,

告別上帝帶給我們的痛苦。

活著。關起門來祈禱。

在深淵裡閱讀黑色的書籍。

 

在空曠的林蔭道上凍徹心肺,

談論着真理,直到黎明的來臨。

哪怕是死,也要為生者祈禱,

即便沒有回報,也要寫作到死。

 

 

灰蒙蒙的月

 

 

灰蒙蒙的月,灰蒙蒙的日,

年輕人,請穿上暖和的衣服。

隱密的恐懼存活在生命的心裡。

樹枝紋絲不動。天空等待著雪花。

 

鳥群飛走。青春,請順從吧,

你尚未知道,生活是多麼恐怖。

早早地關閉光禿禿的花園,

薄冰遮蔽了河水的深度。

 

鳥群飛走。寒氣紋絲不動。

我們歌唱的時間不長,已經沉默。

這意味著有這般需要,青春,順從吧,

點燃長明燈,思考吧,祈禱吧。

 

你很快將了解一切,很快將明白一切--

風兒席捲而起,帶走了謊言。

彷彿從前,在世界上,整顆心等待痛苦,

心中的一切過於安靜,年輪過於燦爛。

 

1981

 

 

自天空回家

 (致尼.波斯特尼科娃)

 

 

詞語無法控制靈魂的命運,

在雨光裡,我們再一次失去自由,

春天的風喘息著掠過島嶼,

塵土在虛乏的陽光下的曠野閃爍。

 

森林覆蓋的大地,傳來微弱的拍水聲,

輕輕聳動着雨水的睫毛,

她在松樹的星星中安然入眠,

彷彿已忘掉了呼吸和生存。

 

空蕩蕩的馬林果蔭覆在翱翔,

落向草地,從鉛灰色的天空。

多麼安謐!親愛的,你聽,

那是褐色的冰塊在岸邊消融。

 

你看,田野無所事事的溫柔

與我的愛情多麼相似。

它又一次在雨水的光芒中蘇醒,

但不再生活,只是一味地回憶什麼。

 

在光芒的陰霾中——是干涸的田野。

去年夏天,在明亮的天空下,

大地在金色的桎梏中忍受着煎熬,

等待着雨水,由於痛苦而碎裂。

 

伴隨着雷聲隆隆,夕陽在陰霾中閃爍,

書籍的顏色由於閃電而變化,

可是在秋天,惟有被焚燒的森林

終於等到了盼望已久的平靜。

 

春天的平靜,誰要是了解你,

誰就永遠不會告別大地。

在冰涼的天空中,在快樂的祈禱中,

熟悉道路的燕子在飛翔。

 

自天空回家,返回青草輕微的簌簌聲,

從遠方返回陡峭的斜坡,

不希望過近地生活在太陽旁邊,

它們飛翔,它們很快將返回。

 

在鉛灰色的天空,馬林果的蔭覆

紋絲兒不動,恰似春天的幽靈。

在墳墓的黑暗,做夢徒勞無益——

你無法猜破春天生命的平靜。

 

快樂是如此不為人知地開放。

那就是低矮的屋子,還有我和你。

春雨在樹樁的影子中喧鬧。

我們久久地聆聽,不敢私議。

 

1934

 

 

白晝黯淡

 

 

白晝黯淡;風倦於咆哮,

赤裸的心不再相信,

河流在岸邊逐漸變淺,

我開始計算和測量生命。

 

它們消逝了,瘋狂的歲月,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曾經倒映過遼闊的天空。

哦,整個我都將消失並毀滅。

 

尖喙的鶇鳥在屋子上空鳴叫,

墨水散發著櫻桃與海水的氣味,

靈魂的二輪馬車駛上了橋梁。

唉,莫非我們還能允許自我懺悔?

 

我們是否能從黑暗中呼喚自身?

我們是否能在墳墓之上採摘花朵?

路燈晃動,我們是否能找到自身?

在駛入往昔時我們是否給自己寫信?

 

我頭頂上的空氣也倦於發出藍光。

我出於自我保護舉起一隻手,

嘲笑如同一道筆直的閃電,

尚未發出鳴響就轟擊著我們。

 

 

地獄裡的春天

(天空遙遠的聲音)

 

1

天空遙遠的聲音

和生命恐怖的聲音

我今天完全都聽不見

我今天不吃也不喝

我今天感受到心臟中間

堅硬的打擊

我今天淪落到荒漠

那平靜的黑色邊緣

 

2

汽車的喧鬧

低矮的白拱頂

最纖細的塵埃的味道

寂靜

夏天生活多麼神聖

夏天幸福多麼短暫

夏天整個宇宙

無限地透明

恆星和彗星

金色的夏天

軟弱疏遠

葬禮的歌唱

雪茫茫的春天

 

 

不朽的靈魂搖晃月亮藍色的水

 

 

不朽的靈魂搖晃月亮藍色的水

春天的火焰在鮮花的清真寺中燃燒起來

日落的玻璃,藍天的躁狂

報紙神聖的命令

 

 

你們是誰,驕傲的精靈?

 

 

你們是誰,驕傲的精靈?

我們是飛升自大地的聲音

我們在離別與痛苦的風暴中

旋轉

我們報復天空

不,退席吧,忘卻吧

去親吻疲乏的手

再也不要那樣了

請你們原諒

你自己原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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